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上,暖暖的。她翻了个身,齐旻还躺在她旁边,侧着身,面对着她,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道疤在晨光里不那么可怕了,粉粉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禾芷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她又碰了碰,他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猫。她缩回手,他皱了皱眉,又不动了。
禾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想起昨天的事,想起那个圆脸的姑娘,想起那些被他杀了的人,想起他说“我不能对你发誓”。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那道疤,硬硬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裂纹。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齐旻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头发散着,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正看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禾芷没有笑,看着他。“齐旻,是不是我爹的人?”
齐旻的笑容收了回去。禾芷看着他。“外面在找我的人,是不是我爹派来的?”齐旻没有说话。禾芷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杀了那些人,是不是因为我爹的人已经找到附近了?”齐旻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和她并排坐着。两个人看着前面的墙,谁也没有看谁。
“是。”他说。禾芷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齐旻没有看她,可她哭了,他知道。
“还有呢?”禾芷的声音哑哑的。“还有什么?”齐旻说。“还有谁在找我?谢征?长玉?李怀安?”齐旻沉默了很久。“都有。”
禾芷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想起谢征,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箭从耳边飞过去,连眼睛都不眨。想起长玉,想起她提着杀猪刀挡在她前面,说“我殿后”。想起李怀安,想起他给她买糖葫芦,给她抄功课,在她娘走了以后坐在她院子里陪她一整夜。他们都在找她。她在这里,被藏起来了。她忽然很想回去。
“齐旻。”她的声音很轻。“嗯。”禾芷说:“你让我给我爹写封信。”齐旻转过头,看着她。禾芷也看着他。“我不说我在哪。就说我过得很好,别担心。”齐旻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禾芷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她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她把笔放下,攥了攥手,又拿起来,开始写。
“爹,女儿安好,勿念。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照顾。过些日子就回去,您别担心。别找了,赏金撤了吧。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芷儿拜上。”
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字太抖了,第二遍墨洇了,第三遍写完了,她看了很久,折起来,递给齐旻。齐旻接过来,没有看,放进袖子里。
“我会让人送出去。”他说。禾芷点点头,走回床边,坐下来。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可她觉得冷。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齐旻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禾芷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齐旻。”“嗯。”禾芷说:“你以后别把我藏着了。”齐旻看着她。“藏不住。”禾芷愣了一下。齐旻笑了。“你爹是丞相,谢征是武安侯,长玉是簪花将军,李怀安是尚书公子。他们都在找你,你藏不住的。”禾芷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藏?”齐旻看着她。“因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