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贺敬元就让人来叫长玉了。来人是个年轻士兵,站在帐篷外面,声音很亮。“樊姑娘,贺将军请您去校场。”长玉正在擦刀。那把杀猪刀昨晚又磨了一遍,刀刃雪亮,可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锋。她昨晚就发现了,大概是杀石虎的时候崩的。她把刀插回腰里,站起来。
校场在军营东边,很大,沙土地上踩得硬邦邦的,四周围着木栅栏,边上插着几面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贺敬元站在校场中央,穿着一身短打,手里没有拿兵器。他看见长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来了?”长玉点点头。贺敬元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刀,扔给她。长玉接住,掂了掂,比她的杀猪刀轻,刀身窄,刀锋薄,不怎么趁手。她皱了皱眉,还是握紧了。
贺敬元也拿了一把同样的刀,站在她对面。“来,试试。”长玉没有动。贺敬元等了一会儿,笑了。“怎么,不敢?”长玉还是没有动。她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贺将军,您想试什么?”贺敬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试试你的刀。你爹的刀法,我很久没见了。”
长玉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再问,往前走了一步,刀从下往上撩。贺敬元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差一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再来。”长玉没有停,刀往回一带,横着劈过去。贺敬元用刀挡了一下,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长玉往后退了一步,贺敬元也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长玉,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你爹教了你多少?”长玉说:“能教的都教了。”贺敬元点点头,又冲上来。这次他攻得很急,一刀接一刀,不给长玉喘息的机会。长玉挡了七刀,第八刀没挡住,被震得退了三步。她稳住身子,喘着气,看着贺敬元。贺敬元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刀扔回兵器架上。“不打了。”
长玉愣了一下。贺敬元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刀。那把刀上有一道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刀断了?”长玉低头看了看。“嗯,杀石虎的时候崩的。”贺敬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裂纹。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给我看看。”长玉把刀递给他。贺敬元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道裂纹上摸了一下。“这把刀,跟了你多久?”长玉说:“十年。我爹留给我的。”
贺敬元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刀还给她,转过身,背对着她。长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忽然想起她爹的背影,也是这样的,宽宽的,厚厚的,挡在她面前。她的鼻子有点酸。
“贺将军,您认识我爹?”贺敬元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长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长玉往前走了一步。“我爹他——”
贺敬元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的红。“你爹,是军中第一刀。没人打得过他。”他顿了顿,“我打不过他。从来没有。”长玉愣住了。贺敬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刚才那几刀,有你爹的影子。可你还差得远。”长玉低下头。“我知道。”
贺敬元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兵器架上拿下一把匕首,很短,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他把匕首递给她。“拿着。”长玉接过来,抽出匕首,刀刃雪亮,泛着冷冷的青光,比她的杀猪刀轻得多,可握在手里很稳,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这是——”贺敬元说:“送你的。你的刀断了,得换一把。”长玉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着贺敬元。“贺将军,我爹的事——”贺敬元摇摇头。“别问了。”长玉张了张嘴。贺敬元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你爹不告诉你,有他的道理。”长玉的手攥紧了匕首。“可我爹死了。我得知道是谁杀的。”
贺敬元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沙地上扬起一阵尘土,迷了眼睛。贺敬元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你爹的死,不是一个人能说清楚的。”他转过头,看着长玉,“你现在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等你能做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长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可她看不清。她把匕首插进腰里,退后一步。“贺将军,多谢您的匕首。”贺敬元点点头。长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贺将军,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敬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等着答案的孩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问他:“贺敬元,你说,我能不能守住这座城?”他说:“能。”那个人就笑了,提着刀走上城楼,再也没有下来。
“你爹,”他的声音有点哑,“是个好人。”
长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沙土的味道。她没有回头,可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着。过了很久,她迈开步子,走了。这次没有停。
贺敬元站在校场中央,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和她爹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他转过身,拿起兵器架上的刀,刀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她刚才砍出来的。他摸了摸那道痕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砍的,力道、角度、刀锋切入的方式,一模一样。他把刀放回去,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长玉回到帐篷里,坐在铺位上,把匕首抽出来看。刀刃雪亮,能照见她的脸。她把匕首翻过来,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魏祁。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匕首插回鞘里,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搬东西。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腰里,走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后面是京城,京城里有禾芷,有谢征,有卤味铺,有还没做完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往贺将军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往军营外面走。
她还要去找李怀安。她还有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