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到河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没有进帐篷,而是坐在营地外面的河边上。河水在月光底下淌着,亮晶晶的,哗啦哗啦地响。她把鞋脱了,脚浸在水里,凉凉的,很舒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水从脚背上漫过去,又退回来,漫过去,又退回来。她忽然想起白天石虎的血,也是这样漫过来的,黑红黑红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快要碰到她的鞋尖。她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抱着膝盖,看着河面发呆。
“这么晚了,还不睡?”
长玉回过头。陶太傅站在她身后,背驼着,头发花白,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像是从采石场那边慢慢走过来的。长玉赶紧站起来。“师父。”
陶太傅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慢,骨头节咔吧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坐稳了,把竹杖放在一边。长玉也坐下来,两个人坐在河边上,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河水哗啦哗啦地响,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
过了很久,陶太傅开口了。“今天杀人了?”长玉低着头。“嗯。”陶太傅没有问她杀了谁,没有问她为什么杀,只是看着河水。“手抖了吗?”长玉把手伸出来,月光底下,手指干干净净的,不抖了。“抖了。现在不抖了。”陶太傅点点头。“你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抖。”
长玉抬起头。陶太傅看着河水,眼睛里有月光。“他抖得比你厉害。回来之后,蹲在河边洗了一夜的手。洗破了,出血了,还在洗。我问他,你洗什么呢?他说,洗不掉。我说,什么洗不掉?他说,血。”
长玉看着他。“后来呢?”陶太傅笑了。“后来他就不洗了。不是不想洗,是洗不掉了。”他转过头,看着长玉,“有些东西,洗不掉的。不是手上的血,是心里的。你得学会带着它,带着它往前走。”
长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还能感觉到那把刀的重量,还能看见血从刀刃上滴下来,一滴,又一滴。“师父,我怕。”她的声音很轻。“怕什么?”“怕有一天,手不抖了。”
陶太傅看着她。“手不抖了,就对了。杀人不怕,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长玉抬起头。陶太傅看着河水,月光在他脸上淌着,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你爹后来不抖了。不是因为他习惯了杀人,是因为他知道,他杀的人,是该杀的。他守的城,是该守的。他护的人,是该护的。”他转过头,看着长玉,“你今天杀的人,是该杀的吗?”
长玉想了很久。想起石虎提着铁锤从雾里走出来,像一座山。想起他砸在地上的那个坑,要是砸在人身上,骨头都碎了。想起俞浅浅被关在那个小院里,抱着孩子,走不了。她点点头。“是该杀的。”
陶太傅笑了。“那就够了。”
长玉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她低下头,把脚重新伸进水里。水很凉,哗啦哗啦地淌着,把脚面上的月光冲得碎碎的。
陶太傅看着河水,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像年轻人。“长玉,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吗?”长玉想了想。“长信王反了,魏严在朝里把持朝政,皇帝跟李太傅在跟魏严斗。”
陶太傅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长玉摇摇头。陶太傅指着河水。“你看这水。”长玉低下头。河水在月光底下淌着,哗啦哗啦的,从上游流下来,往下游流去。陶太傅说:“水从山上下来,往海里流。一路上有石头挡着,有树枝拦着,有弯要拐,有坡要下。可它一直在流,不会停。”
他顿了顿。“现在那些人,就是在争这条河。有人想筑坝,有人想改道,有人想截流。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这条河归谁管。可他们忘了,河里还有鱼,还有虾,还有靠这条河活着的人。”
长玉看着他。陶太傅也看着她。“长玉,现在是兵卒斗争。长信王要当皇帝,魏严要当权臣,皇帝要收权,李太傅要清君侧。他们争来争去,争的是那把椅子,争的是那方大印。可那些当兵的,那些种地的,那些卖卤味的——”他顿了顿,“那些像你爹一样的人,谁来管?”
长玉没有说话。陶太傅说:“你得管。”长玉愣住了。“我?”陶太傅看着她。“你爹守过卢城,守了三十天,援军没来,粮草断了,他一个人挡在缺口前面,挡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城里的人从北门撤走。”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你爹守的不是皇帝,不是朝廷,是那座城里的人。是那些卖菜的、打铁的、杀猪的、带孩子的人。”
长玉的眼泪掉下来了。陶太傅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河水。“长玉,你现在杀了一个石虎,以后还要杀更多的人。不是因为你喜欢杀人,是因为该杀的人,得有人去杀。该守的城,得有人去守。该护的人,得有人去护。”
他转过头,看着长玉。“你爹没做完的事,你得接着做。”长玉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师父,我能行吗?”陶太傅笑了。“你爹第一次杀完人,蹲在河边洗了一夜的手。第二天他问我,师父,我能行吗?我说,你已经行了。”他看着长玉,“你也已经行了。”
长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不抖了。她把手攥紧,又松开。“师父,我该怎么做?”陶太傅站起来,竹杖撑在地上,骨头节又咔吧响了一声。他站定了,看着河水。“先看清这条河。看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看谁在筑坝,谁在改道,谁在截流。看清楚了,你就知道该站在哪里了。”
长玉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河边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被河水冲得碎碎的。
“师父,我会站在该站的地方。”陶太傅看着她,看了很久。“我知道。”他转过身,往采石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长玉,你今天来河边,不是为了洗脚吧?”长玉愣住了。陶太傅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长玉站在那里,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凉凉的。她低下头,看着河水。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从山上下来,往海里流。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你得管。”她站在河边上,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头顶移到西边。她转过身,往军营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河水还在流,月光还在碎,什么都没有变。可她变了。她说不清哪里变了,就是变了。她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