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后院藏千纸，人偶列如活人

“早已失控了。”

纸婆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冰冷巨石砸在人心头，草屋里的阴气骤然又沉了几分，满屋纸人仿佛都微微颤动了一下，纸张摩擦的细沙声若有若无，萦绕耳畔。

我目光一凝：“此话怎讲？”

纸婆转过身，看向草屋后方一道隐蔽的小门，小门漆黑幽深，通往后院，一股比前屋更加浓郁、更加暴戾的怨气，从门缝里隐隐溢出来，阴冷刺骨，带着压抑的窒息感。

“前屋这些，只是我日常扎制的普通纸偶，用来布岗守村、锁住零散孤魂。真正的症结，在后院。”纸婆语气凝重，“几十年下来，我扎下的纸人、纸嫁、纸童、纸将，不下上千具，全都堆在后院，不焚不化，常年受阴地气滋养，早已不是普通纸扎，个个蕴魂带煞，近乎活形。”

“起初还能被我压制，可近三年，后院纸人频频异动，夜半自行移步、两两相对、低语呢喃，甚至偶尔会走出后院，在村里街巷游荡，无声无息，生人撞见，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缠魂夺魄，莫名暴毙。”

我心头一凛。

上千具纸扎囤积后院，常年聚阴拢怨，不遵阴阳秩序，那已然不是纸扎，而是一座活生生的阴煞纸冢。

也难怪整座山村死气沉沉、村民惶恐避世，也难怪我的宿命契印会被强行牵引至此，这般滔天纸煞怨气，本就该由命定扎彩匠人前来了结、规整阴阳。

“带我去后院看看。”我沉声道。

纸婆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你既有阴阳命格，能镇纸煞、懂行规矩，去看看也好。只是切记：入后院之后，不可随意对视纸人空洞眼窝，不可伸手触碰任何纸扎，不可在院中随意自语，更不可……心生好奇，给任何一具纸人点睛。”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严肃：“你曾破过点睛大忌，深知那后果，在此地万万不可再犯一次。后院千纸一旦尽数点睛活形，整座山村方圆十里，都会沦为纸煞炼狱，无人能幸免。”

我颔首：“我晓得轻重。”

纸婆端起油灯，微弱的昏黄灯火映着她枯瘦的侧脸，她迈步走向那道幽暗小门，伸手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阴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重的霉纸、腐土、怨魂哭泣的气息，直冲口鼻，让人瞬间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后院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是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空院，院内没有花草，没有作物，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立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人偶。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孩童纸人一排排列队而立，高矮错落；

红衣纸新娘、黑衣纸新郎两两相对，静立暗影；

纸马纸骡昂首伫立，纸轿静静停在院中；

还有无数纸偶、纸傀、纸兵、纸鸦、纸蛇，遍布院角、墙边、树下，成千上百，数不胜数。

所有纸人一律不画眉眼、不点黑瞳，全都保留空洞眼窝，却排列规整，姿态栩栩如生，远远望去，像一片静默伫立的活人阵列，死寂、阴森、压抑到极致。

油灯的昏光只能照亮小片区域，更远的暗处，纸影重重叠叠，分不清有多少具人偶伫立，每一道空洞眼窝，都仿佛在暗中窥视闯入的生人。

风穿过后院，纸衣轻轻拂动，沙沙声响连成一片，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絮语、幽幽啜泣。

我缓步走入后院，目光扫过一排排纸人，魂魄深处的阴阳契印滚烫不止，能清晰感应到每一具纸扎体内，都依附有孤魂怨魄，有的温顺沉寂，有的暴戾躁动，有的怨念深重，在纸壳中隐隐挣扎。

“几十年，整整上千具，全都困在这里，吸纳阴气，滋生灵慧。”纸婆站在我身侧，声音带着疲惫，“我能勉强压制它们不出后院、不肆意害人，却没法化解它们的执念，没法送它们归阴司，只能日复一日扎新纸、补旧纸，勉强稳住平衡。”

我缓缓开口：“平衡只是假象。日积月累，怨气只会越来越盛，你的压制之力只会越来越弱，迟早有一天，镇不住，封不住，千纸破院而出，游走山村，缠魂索命。”

纸婆沉默，浑浊的眼底满是无力：“我老了，阳气耗尽，修为枯竭，早已无力收拾这残局。如今你来，是天意，也是宿命。你若能依规规整这些纸扎，化解怨气，送魂归阴，山村尚有一线生机；你若也无能为力……此地终将化作人间纸狱。”

我抬头望向满院千具纸人，暗影浮动，纸影摇曳，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纸壳里低吟、哀求、怨怼，等着有人打破僵局，给它们一个归宿。

而我的宿命，便是做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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