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屋见纸婆，暗破行规

我定了定神，缓缓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带着腐朽木质的阴寒，门开的刹那，一股更厚重的阴气裹挟着纸浆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草屋不大，低矮昏暗，没有窗户，全靠房梁悬挂的一盏老油灯照明，灯焰摇曳昏黄，光影错乱，把屋内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老旧木案摆在正中，案上堆满阴竹篾、惨白宣纸、红绿彩纸、糯米浆糊、朱砂砚台、狼毫画笔，和我当初那间阴阳扎彩铺的物件几乎一模一样。

木案后，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婆婆。

她身形枯瘦矮小，满脸皱纹纵横交错，肤色暗沉如枯木，头发花白散乱，垂落肩头，一双眼睛浑浊无光，却偏偏透着一种洞悉阴阳的深邃，静静看向我，仿佛能看透我的魂魄、过往与宿命。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指尖干枯褶皱，沾着浆糊与朱砂的暗红印记，手里正捏着一根细竹篾，指尖轻轻弯折，动作熟练老道，一看便是一辈子扎根扎彩行当的老手。

屋内四周的墙角、案边、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各式各样半成品、成品的纸扎人偶：孩童纸人、女子纸偶、纸马纸骡、纸花纸幡，无一不身形规整，纸衣精致，却全都恪守一条——不画眉眼，不点黑瞳。

所有纸人都是空洞眼窝，静静伫立在暗影里，密密麻麻，无声窥人，阴气萦绕整间草屋。

纸婆抬了抬浑浊的眼皮，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你命格沾纸，魂带阴印，破过扎彩大忌，又得过阴阳宽恕，免于魂飞魄散，从此漂泊人间与阴阳夹缝，专管世间纸扎诡事，我说的可对？”

我心头震惊，点头道：“老婆婆慧眼，所言不差。我此番并非刻意打扰，只是冥冥之中有宿命牵引，不由自主来到这座山村。”

纸婆放下手中竹篾，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案，眼神沉了几分：

“我知道牵引你的是什么。这山村风水阴煞汇聚，地势背山面阴，是天然聚魂之地，我在此扎纸数十年，早已违逆行规，触犯阴阳禁忌，积攒的怨气太重，阴煞盘旋不散，自然会引你这种命定之人前来。”

我看向满屋纸扎，沉声问：“晚辈一路上所见，村口、路边、田埂到处随意弃置纸人纸偶，不焚不供，日晒雨淋，已是大忌；老婆婆常年在此扎纸，纸成不烧、不送阴司，全都留存在屋中、后院，更是违背扎彩古规，为何要这么做？”

扎彩正统规矩：

一、纸扎为阴物，成型必焚，送魂归幽冥，不可久留阳间；

二、不可随意弃置荒郊，招惹野魂依附；

三、不可批量私藏大量纸人，聚阴气、拢怨魂，极易酿成煞劫；

四、扎纸不谋私利，不借纸扎害人、替命、换运。

而这座山村、这位纸婆，几乎把所有行规都破了个遍。

纸婆闻言，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又藏着几分无奈与执拗：

“我何尝不知规矩？入行之时，师父千叮万嘱，扎纸守心、循规安魂，不可越雷池半步。可有些事，身不由己，有些因果，不是想避就能避开。”

她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影在油灯下微微晃动，望向屋外沉沉的天色：

“这座山村，风水阴寒，地气极重，世代容易出枉死、夭折、孤苦之人。几十年前，村里接连夭折孩童、少妇枉死、老人无疾暴毙，怨气凝聚不散，夜夜闹鬼，村民惶惶不可终日。”

“我本是外乡扎彩女，流落至此，被村民苦苦挽留，求我扎纸镇煞、安抚孤魂。起初我只按规矩扎纸、焚化送魂，可没用——此地阴气太盛，焚化的纸魂根本走不出山村地界，转一圈又会游荡回来，依旧作祟。”

我静静听着，心头隐隐猜到几分缘由。

纸婆继续道：“后来我无意间发现，若不将纸扎焚化，留在本村、立在路口、守在村口，反倒能以纸身为笼，锁住游荡的孤魂怨魄，不让它们侵扰生人。我便从此不再焚纸，批量扎制纸人纸偶，布在全村各处，以纸笼锁魂，以阴物镇阴煞。”

“可这一破规，便再也回不了头。”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纸留阳间日久，便会吸纳地气阴气、生人气息，渐渐生出灵慧；我常年违规扎纸，沾染无尽怨魂因果，自身阳气耗损大半，寿元被死死拖累，被困在这座山村，走不了，也逃不脱。”

我皱眉：“即便以纸锁魂，可随意弃置纸扎、私藏无数纸人，日积月累，怨气堆积，阴煞只会越来越重，早晚有一天会彻底失控，酿成大祸。”

纸婆苦笑一声：“早已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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