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断了的翅膀

巷子里的风停了，空气却变得粘稠如胶，堵得人喘不过气。

左奇函看着陈思罕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刑具，而是静静地躺着一颗薄荷糖——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牌子，但现在，那银色的糖纸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像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张嘴。”陈思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仿佛刚才那个撕碎纸条、眼神阴鸷的人根本不是他。

左奇函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背后的张桂源像是一堵墙，纹丝不动。

“怎么？还要我们喂你？”杨博文在一旁轻笑了一声，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左奇函颈侧的大动脉，冰凉的触感让左奇函浑身一颤。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理智。左奇函拼命转动眼珠，余光瞥见不远处校门口保安亭透出的微弱灯光。那个总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保安大叔正端着茶杯走出来，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疑惑地朝暗处张望。

那是自由世界的边缘，是触手可及的彼岸。左奇函的喉结滚动，求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看来你想喊人。”陈思罕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戏谑，“你可以试试。不过那个大叔年纪大了，要是被吓出心脏病，或者明天因为‘工作失误’被辞退……你说，这算谁的错？”

左奇函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保安大叔似乎被另一侧路过的学生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回了亭子。

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他明白，反抗的代价他付不起，那个体委可能会被打，无辜的人会被牵连，而他……会被彻底锁死。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左奇函慢慢地、颤抖着张开了嘴。

陈思罕满意地勾起唇角，将那颗糖塞进了他的舌尖。

薄荷的辛辣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甜得发腻，凉得刺骨。左奇函被迫含着那颗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真乖。”

张桂源在他耳边低笑，原本钳制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转而变成了虚虚的环抱，“走吧，送你回宿舍。以后，别再让我们等这么久。”

回宿舍的路，只有短短十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路过操场时，几个正在夜跑的女生好奇地投来目光，似乎想上前询问左奇函为何面色苍白。但在触及那七人冰冷刺骨的眼神后，她们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纷纷避开视线，匆匆跑远。

左奇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夹在中间走着。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泛起一阵阵恶心的痉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他曾经试图张开翅膀，飞向哪怕只有一米的自由天空，但现在，那翅膀被硬生生地折断了。

回到宿舍楼下，七个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去。

“手机。”王橹杰伸出手。

左奇函僵硬地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王橹杰熟练地翻看着通讯录，当看到“隔壁班体委”的名字时，手指停顿了一下。左奇函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2

然而，王橹杰没有删除，也没有发威胁短信。他只是当着左奇函的面，将那个备注改成了“垃圾A”，然后退出了界面，将手机还给了他。

“以后，除了我们，谁的消息都不许回。”王橹杰淡淡地说道，“如果让我发现你回复了别人……”

他没有说完，但左奇函懂。

“知道了。”左奇函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早点睡，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在楼下等你吃早餐。”杨博文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的喉结，带着一丝暧昧的警告，“别想逃课，你知道我们找得到你。”

看着七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左奇函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口腔里的甜味还在，却苦得让人想吐。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明媚，但左奇函的世界已经灰暗。

六点五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

七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像是等待已久的猎人，又像是守候珍宝的恶龙。看到他出来，七张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让旁人羡慕、却让左奇函毛骨悚然的“完美笑容”。

“早啊，奇函。”

“今天想吃什么？包子还是三明治？”

“昨晚睡得好吗？”

他们围上来，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自然地隔绝了周围所有探究和好奇的目光。

路过的辅导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推了推眼镜刚想走过来询问情况。杨博文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个标准得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挥了挥手：“老师早。”

辅导员愣了一下，看着这群“品学兼优”的学生亲密无间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左奇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机械地迈开步子。

“都可以。”他轻声回答，语气顺从，毫无波澜。

张桂源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小兽。

左奇函没有躲。

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折断了自己的羽翼，将自己蜷缩进这个名为“宠爱”的牢笼里。

既然飞不出去，那就烂在这里吧。

只要不再反抗，这窒息的甜蜜，或许……也能忍受。

只是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