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轱轳碾过官道,马车慢悠悠向前驶去。
车厢之内,雷梦杀靠在软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萧若风:“可算是启程了。也不知道我不在家的这几日,寒衣有没有想我。”
萧若风端着清茶,神色疲惫至极,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这些日子,天启的急信一封接着一封,几乎要将他的案几堆满。
朝堂之上风波更是愈演愈烈。
青王萧燮不断参言,污蔑他迟迟不肯归城,是故意滞留在乾东城,与镇西侯府私下勾结、结党营私。
流言四起,朝堂吵得沸沸扬扬。
景玉王独木难支,数次发来急报,催他速速返回天启。
就连宫里的那位父皇,也对他起了疑心。
偏偏乾东城这边,百里东君一行人迟迟不肯动身,一拖再拖,几乎要将他逼得焦灼上火。
好在镇西侯最终松口,允了几人动身前往天启,总算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日滞留乾东,他也并非毫无收获。
镇西侯府近日向外公开了一册医稿,内容详尽精妙,皆是济世良方。他查到,这足以传世、造福万民的医稿,竟是冷月笙亲手编撰,公之于众,惠及天下百姓。
萧若风心中暗自沉吟。
若是这件事传回天启,恐怕会让父皇对镇西侯府的忌惮更深。
父皇忌惮百里家,是因镇西侯手握重兵,现在百里东君是儒仙弟子,让父皇更加害怕镇西侯会谋反,所以才让他来乾东城带百里东君去天启。
可他觉得冷月笙的存在更重要,冷月笙同样师承儒仙,如今又献出这样的医稿,民心所向,万民感念。
他在乾东城打听过冷月笙,她与百里东君青梅竹马,并且与百里东君情根深种,他们两个成亲,镇西侯府便集气运、实力、民心于一身,若是父皇知晓,怕是要夜夜难安。
天启的风雨,只怕还要更盛几分。
……
另一辆马车里,氛围却是松弛惬意。
百里东君把玩着冷月笙纤细的指尖,眉眼温柔缱绻。
冷月笙一手捧着琴谱静静翻看,另一手任由他牵着,时不时低头,张口接住东君递来的点心。
司空长风坐在对面,实在看不下去两人腻歪的模样,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叶鼎之端着一杯清茶,垂眸静坐,刻意避开对面两人的画面,神色淡然。
百里东君此刻正是有佳人在侧、万事皆足的模样,百无聊赖地开口打趣:“长风,云哥,你们俩也学学我。早点给自己寻个合心意的媳妇,天天看着我们俩这般,多枯燥,赶紧把终身大事安排上。”
闻言,一直沉默的叶鼎之开口:“我幼时,有一门婚约。”
百里东君一愣:“你说的是文君?”
一旁闭目养神的司空长风瞬间睁开眼,满眼吃瓜的兴奋:“文君?莫非是那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
叶鼎之点头:“嗯。”
冷月笙放下手中琴谱,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叶大哥,你此番前往天启,是想与她再续前缘?”
“并无此意。” 叶鼎之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儿时几面之缘,一纸娃娃亲罢了。多年未见,早已物是人非。”
百里东君接话道:“我小时候听闻易文君四处游历。前阵子我还听说,她父亲早已为她另行定亲,只是具体定给了谁家,就不知道了。”
叶鼎之眸色微动,释然一笑:“那便最好。我如今身负血海深仇,本就不该牵连无辜。她能觅得良缘、安稳一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冷月笙思索,轻声道:“我听闻,易文君是天启影宗宗主之女,还是独女。”
“是啊笙儿。” 百里东君应声。
“可影宗直属帝王,是守护皇城的核心势力,地位至关重要。” 冷月笙眸色清澈,条理清晰,“她是影宗独女,本该继承家业,为何反倒要外嫁?无论嫁入哪一方势力,于影宗而言,皆是大忌。”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与叶鼎之皆是沉默。
片刻后,百里东君拍了拍叶鼎之的肩:“云哥,过往还是放下吧。”
冷月笙却忽然想起什么,再度开口:“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司空长风瞬间来了兴致,连忙问道:“月笙,什么问题?快说说!”
“你看。” 冷月笙认真道,“东君、叶大哥,还有易文君。你们三人年少相识,也算缘分匪浅。可你们三家,竟全都被皇权忌惮。
叶家昔日权倾朝野,最终落得覆灭下场;百里家手握兵权,常年被朝堂猜忌;至于影宗,当初押注当今太安帝上位,本是从龙之功,可影宗不该掺和皇子斗争,如今恐怕早已被皇帝忌惮打压。
易文君若是继承影宗,尚可稳住家业;若是嫁入皇子阵营,他日皇权清算,影宗定然难逃覆灭。你们三人,看似毫无纠葛,实则命运相似,皆是身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
一番话条理通透,一针见血。
司空长风摸了摸下巴,边思索边点头。而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听完,都沉默无言,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良久,叶鼎之轻声叹道:“如此看来,我还是避着点影宗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冷月笙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叶大哥,你可有复仇的计划?”
叶鼎之茫然:“什么计划?”
“自然是你杀入天启、报仇雪恨的计划。” 冷月笙看着他,眼神清澈,“你难道打算仅凭一腔孤勇赴死吗?”
百里东君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云哥,你好好说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去天启报仇,总不能毫无章法!”
叶鼎之垂眸,坦然道:“我的打算很简单。潜伏青王身边,伺机而动,寻得良机,一剑杀了他。”
司空长风闻言,眉头一皱:“就这?”
叶鼎之点头:“就这。”
司空长风与冷月笙对视一眼,无奈叹气。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 —— 他这哪里是复仇,分明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殊死一搏。
百里东君抿了抿唇,思索许久,轻声劝道:“云哥,你这计划我们再帮你细化一二,好不好?”
叶鼎之眼眸一亮,颔首笑道:“好啊东君,你们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百里东君一时语塞,思索片刻也想不出万全之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冷月笙。
叶鼎之满眼期待地看着冷月笙。
司空长风也抬起手,示意冷月笙尽管放开了说。
冷月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开口道:“我们其实,可以利用前面马车里的那一位。”
叶鼎之眼神一动:“琅琊王萧若风?”
四人脑袋凑到一处,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又隐秘。
冷月笙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琅琊王还有一位兄弟,便是景玉王。他们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觊觎皇位。而他们的对手就是那位青王。我们可以借他们的手去对付青王,我们隐在幕后,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讲:“至于叶大哥的仇,等我们抵达天启,查一查青王的底细,把他犯下的种种罪证,交到琅琊王与景玉王手上,借他们的势力出手,你的大仇,自然就能得报。”
百里东君当即点头:“我觉得这主意极好。云歌,你得活着,不能白白送命。”
司空长风也跟着附和:“没错,此计可行。”
冷月笙说道:“虽说叶家的悲剧根源在于皇室,可眼下能出一口恶气也是好的。”
叶鼎之神色凝重,点头道:“好,就按这个法子来。”
百里东君一拍手掌:“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们在天启开一间东归酒肆,借着酒肆收集各方消息,再帮云哥报仇。”
司空长风、叶鼎之、冷月笙齐齐点头。
四人端起茶杯,碰在一起,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马车里传出笑声。
前面的马车中,萧若风与雷梦杀听得清清楚楚。
雷梦杀好奇地探头:“他们在聊些什么,居然笑得这么开心?”
萧若风也生出几分好奇,可连日来天启朝堂的压力压得他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后方几人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