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婆将当年的山路方位告知李莲花。
那一处荒郊破庙,远离村镇,人迹罕至。
当年漆木山与她特意选在此地,安葬了李相显的尸骨,只求一处安稳归处。因此这座坟,藏于山野,数十年无人知晓。
李莲花记下方位,朝岑婆轻轻一揖,神色平静肃穆:“师娘,我去看看兄长。”
“去吧。” 岑婆看着他,眼底尽是唏嘘心疼,“你欠他一场太久的探望。”
山道幽深,草木苍苍,秋风簌簌掠过林间,寂寂无声。
年幼的李相夷侥幸存活,却因惊惧高烧,失了记忆。
他彻底忘了自己有个亲哥哥李相显。
数十年岁月里,他入师门、学剑法、长于云隐山,一直错以为年幼陪伴他、护着他长大的人,是单孤刀。
他敬他、让他、念着同门情分,处处退让,心底始终留着一丝年少依存的暖意。
可到头来他才知晓。
真正护他的,是他的亲哥哥 —— 李相显。
而他,偏偏忘得干干净净。
知道真相后,他迟迟不敢来寻坟、不敢妄自祭拜,是因为李家灭门存疑。
李家血海深仇未报,师门冤屈未雪,他无颜见李家列祖,无颜见舍命护他的兄长。
如今,一切终了。
单孤刀伏诛,云彼丘授首,师门大仇得报,四顾门五十八位兄弟冤屈得雪,灭门仇人已死,作恶之人尽数偿命。
他终于可以踏足此地,来见他遗忘的亲人。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荒郊。
废弃破庙颓立旷野,断瓦残垣,荒苔丛生,满目萧瑟。
庙侧那方平平无奇的土坡,草木繁茂,无碑无记,似与荒野浑然一体。
此处沉睡着一位为护弟而死的少年。
李莲花缓步上前,俯身轻轻拂去土坡上的枯枝乱草,动作轻柔慎重,似怕惊扰长眠之人。
“兄长。”他低声轻唤,声音轻落风里,温柔又酸涩。
“我来晚了。”
“迟了整整二十年。”
“幼时高烧昏沉,我烧忘了一切,忘了你,忘了爹娘。”
“我错把旁人当作依靠,偏偏将最亲最疼我的你,遗忘了。”
“这些年,我不曾来寻你。”
“不是不愿,是不敢。”
“李家冤屈未雪,仇人尚在世间作恶,我身负重债,无颜立于你坟前。”
“如今好了。”
“所有害我李家、害我师门、害我手足之人,尽数伏诛。”
“血海已清,恩怨已了。”
“我终于,能堂堂正正来见你。”
风拂荒草,轻轻摇曳,似是故人无声应答。
月笙静立远处,默然相伴。
李莲花缓缓屈膝,端正跪落坟前。
他垂眸叩首,三拜郑重,句句真心,告慰亡灵。
“兄长安息。”
“待天下安稳,风波尽平,我必重回此地,为你立碑修冢,让你堂堂正正,归名归宗,不再做无名荒魂。”
三拜既毕。
他静静跪于土前,久久未起。半生遗忘,终在今日,亲手补上。
李莲花缓缓起身。眼底所有沉郁愧疚缓缓散去,余下一片澄澈安稳。
李莲花最后望了一眼无名荒冢,转身回头。
月笙上前,稳稳握住他的掌心,温声轻道:“我们回去吧。”
李莲花微微颔首,反手握紧她的手,二人一同转身,踏上归途。
一路辗转,二人先是辞别云隐山岑婆,后重返真州莲花楼。
留守莲花楼的无渡阁门人见阁主归来,即刻上前恭敬拜见。
李莲花微微颔首,简单叮嘱门人几句,便亲手将久居的莲花楼细细收拾、规整妥当。
屋内,月笙静坐桌前,神色沉静。
李莲花大仇已报,碧茶之毒已解,她心中再无牵挂。近日她感知到,此界天地对她的排斥日渐强烈,离开的日子,已然临近。
月笙望着李莲花,本想着寻个时机,告诉李莲花自己即将归家的事,可转念又压下了话语。
还是再等等吧。等疏峥将诸事彻底安顿妥当,尘埃落定之后,再同他坦白不迟。
二人便在莲花楼安稳小住了数日。
刘如京传来密信,告知京城已定,朝堂已推举出新任帝王。
李莲花阅完信函,找到月笙,将京城之事告知了她。二人不敢耽搁,即刻启程,奔赴京城。
历经大乱之后的京城早已褪去杀伐肃气,街巷太平,百姓安居,朝野秩序重归规整。
大殿庄严肃穆,新帝端坐朝堂,年少沉稳。
感念二人平定南胤叛乱、挽救大熙社稷的滔天功绩,新帝欲破格册封二人,赐予无上尊荣、世袭爵位与万顷良田,以酬盖世大功。
满朝文武皆俯首认同,无人有异议。
立在殿中的李莲花微微抬手,出言婉拒所有封赏。
随即,他自袖中取出圣旨,向新帝进言:“陛下,昔日南胤之乱,皆因南胤百姓受到朝廷打压、备受歧视、生计困苦,积怨日久,方才被单孤刀这般奸人利用,酿成天下动乱。
若陛下想永绝后患、稳固山河,最稳妥之法,便是将南胤遗民尽数收编大熙户籍,一视同仁、消弭隔阂。百姓无怨,则天下无乱。”
新帝闻言,心中豁然通透。
他知道李相夷一身武功冠绝天下,是平定这场动乱的最大功臣。
新帝神色郑重,当庭朗声颁旨:“李先生所言振聋发聩,深得安民之道!自今日起,南胤子民尽数归入大熙,与大熙万民同权同税、同享安乐。朝野上下,严禁地域歧视、区别对待,违者重罚!永世为律,不得更改!”
圣旨落定,满殿百官齐齐俯首,朝堂肃然。
李莲花听闻此言,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轻颔首。
李莲花与月笙一同拱手辞朝,走出巍峨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