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门外。
月笙一袭素衣,面纱覆面,独自一人伫立城门之前。
她身前围聚着大批滞留城外的南胤叛军,众人见她孤身女子、面纱遮容,看似柔弱可欺,心中渐渐生出轻慢之心。
几名士卒肆无忌惮开口调笑,言语污秽轻佻,放肆打量着立在风口的女子。
月笙眸色冷寂。她握紧手中枕雪痕。
下一瞬,清冽剑气骤然冲天而起!笼罩全场!
方才出言污秽、肆意调戏之人,瞬间被一剑封喉,倒地绝气。
凛冽余威震得全场南胤兵士浑身剧颤,人人面色惨白,再无人敢开口半分。
偌大皇城门前,瞬间噤若寒蝉,只剩双方对峙的死寂。
就在这时,沉稳缓慢的脚步声自城门深处传来。
月笙闻声回眸。
只见那道染血的素衣身影,背负一具冰冷尸体,一步步走出皇城城门。
城门外残存的南胤叛军看清那具伏在他背上的尸首面容,哗然大乱。主上已死,数年复辟筹谋,一朝尽空。
李莲花抬眸,通红眼底藏着无尽疲惫与悲恸,看着身前安然无恙的月笙。
随即厉眼横扫全场溃散慌乱的南胤余部,浑厚内力贯于声线,响彻四野:“单孤刀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震慑山河的声浪落下,南胤叛军再无半分抵抗之心,纷纷抛落刀剑,跪地俯首,彻底止乱。
此时,刘如京也带着无渡阁人手匆匆赶来城前。
李莲花看向月笙,轻声道:“我要将单孤刀带回云隐山,送他到师父坟前领罪。月笙,我们走。”
随即他看向刘如京,沉声托付:“刘如京,此地交由你坐镇京城。皇室宗亲会择选新帝,待新君立定、时局安稳,你即刻传信于我。”
刘如京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众人瞩目之下,李莲花与月笙并肩翻身上马。
两骑绝尘,朝着云隐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路苍苍,松林寂寂。
李莲花回到这座养育他、教导他、藏着他年少所有温暖与遗憾的云隐山。踏着落松,走到孤坟之前,将单孤刀的尸身轻轻放于墓碑正前。
漫天山风呜咽,似有故人低叹。
他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坟前,声音哽咽、沙哑、破碎,一字一句,重重叩地:“弟子相夷…… 不孝。”
“师兄孤刀,欺师灭祖,祸乱江湖,残害同门。”
“今日弟子已清理门户,将其诛杀。”
“特此带他尸身归来…… 送他至师父坟前,请恩师降罪,容他赎罪。”
话音落。
泪水,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
年少成名、剑指天下、历尽背叛、身中剧毒、手刃同门、了结血仇……
坟前松风萧瑟,泪落尽散悲戚。
良久,李莲花站起身形,眼底只剩满身疲惫与空茫。
他敛去所有心绪,看向身侧相伴的月笙,点头示意,二人一同转身,朝着岑婆隐居的山舍走去。
岑婆早已听见山间动静,在竹舍门前等候。
望见满身风霜、眉眼落寞的李莲花,她心头一紧,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疼惜,轻声开口询问:“相夷,你此番归来,心绪不宁,发生何事了?”
李莲花喉间微哽,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字字沉重:“师娘,我杀了单孤刀。他的尸首,此刻就在师父墓前。我终于为师父报仇了。”
一句话落地,岑婆身形骤然一震。
她隐忍多年的悲怒瞬间翻涌而出,来不及多言,快步朝着漆木山的坟冢奔去。
不过片刻,她便立在墓碑之前,看着身前冰冷僵死的躯体,看着这欺师灭祖、狼心狗肺的逆徒尸身,恨意彻底爆发。
岑婆抬手抽出随身短刃,狠狠一剑刺在单孤刀尸身之上,声含悲愤,厉声痛喝:“混账东西!”
积压数十年的怨怼、委屈、丧夫之痛,在此刻尽数宣泄。
月笙见状心头一紧,生怕岑婆气急伤身、心绪激荡过甚,也怕眼前惨烈景象再度刺痛本就伤痕累累的李相夷,连忙快步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岑婆。
而一旁的李莲花,看着这一幕,心口酸涩剧痛,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一弯,直直跪在岑婆面前。
他脊背颤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破碎,满是极致的自责与愧疚:“师娘,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当年我东海战败、传闻身死,师父听闻消息,方寸大乱。他心急我性命安危,拼尽毕生修为、耗尽一身功力尽数传给师兄,只求让他下山救我一命。”
“可他万万想不到,他倾尽所有善待、倾力托付的弟子,转头便狼子野心,亲手弑杀恩师。”
“师父因我而死,师门祸乱因我而起,一切…… 都是我的过错。”
话音落,他俯身,对着岑婆磕头,额头触及微凉的山石,久久伏地。
岑婆看着跪地不起、满心自我苛责的少年,心头又疼又酸,连忙俯身,伸手用力将他一把拉起。
她眼底含泪,语气温柔却坚定,字字为他拨开执念:“傻孩子,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你师父护你、疼你,是师徒情深,是他心甘情愿。”
“是单孤刀心性扭曲、嫉妒成性、狼子野心,是他忘恩负义、欺师灭祖,害了你师父。”
“罪孽在他,不在你。”
李莲花情绪平复后,陪着岑婆重回竹舍之中。
竹舍清幽,寂静无声,松风穿窗,拂过满室沉静。
犹豫良久,李相夷终究压下心底忐忑,看向岑婆,轻声开口:“师娘,我还有一事,想问您。”
岑婆看着李莲花眉眼,温声道:“你问。”
李莲花指尖微颤,嗓音轻而郑重:“我想知道,当年李家满门覆灭,大火焚庄,我的兄长李相显…… 葬在何处?”
此话一出,岑婆身形骤然一僵,脸上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瞬间涌上无尽沧桑与沉痛。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李相夷。
李莲花望着她凝滞的神情:“师娘,我当时听见了。我知晓兄长已然离世,今日只求一个确切归处。”
岑婆闻言,缓缓落下泪来:“当年李家给我们传信,收你们兄弟二人为徒。”
“我们收到消息,当夜便一同下山。才知道李家被灭了门。我和你师父四处打探你们的下落。只找到了年幼的你,还有拿着相显玉佩,孤苦无依的单孤刀。你师父去打听相显的下落,才知他病死了。我们寻得一处安稳僻静之地,收敛了相显的尸骨。”
“他的坟,就在当年那座无人问津的山庙附近。”
“只是那年朝野杀机暗藏,有人暗中追查李家余脉,我们不敢立碑留记、堆砌坟冢。”
“只能掩去踪迹,护住尚且年幼、侥幸逃生的你,不让仇家循迹而来。”
“多谢师娘告知。”李莲花说到:“我想去看看他。”
他想寻那年少早逝、无缘再见的哥哥。
他要亲口告诉哥哥,家仇已报,哥哥可以安息了。
月笙抬手握住他的手。
岑婆望着他孤瘦挺拔的身影,轻轻颔首,轻声叹道:“去吧,路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