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话音落下,便缓步走向院中病患,依言施起了粗浅的导气疏络之法。
他动作从容舒缓,力道收放极巧,看着只是寻常游医推拿理气的粗浅手段。
丝丝温润气息顺着众人经络缓缓游走,一点点化开淤积在经脉里的阴冷浊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四肢僵硬、昏沉萎靡的下人们,已然觉得身子轻快不少,沉重困顿之感消散大半,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神采。
另一边,月笙已然取来纸笔,凭方才探脉所得,飞快拟出一副固本祛浊的汤药方子。
字迹清隽利落,药理配伍稳妥周全,皆是温和祛邪、疏通气血的寻常药材。
庄中仆役立刻按方抓药、生火熬煮,不多时,药香便漫遍整座偏院。
待汤药微凉,一众下人尽数饮下。
不过片刻,众人面色肉眼可见地回暖,手脚僵硬之症大幅缓解,连长久以来的乏力酸痛都消弭许多,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这一番内外调理的成效,尽数落在一旁黑衣管事眼中。
他静静立在廊下冷眼观望,从头到尾细细审视,见二人手法平平、药方普通,虽医术尚可,却无半分过人底蕴,更无识破秘术毒源的迹象。
心中高悬的警惕,当即悄然放下大半。
看来终究只是两个有些本事、却眼界寻常的江湖游医,并无威胁。
管事眸底的沉冷褪去几分,面上神色愈发平淡,再无先前的紧绷提防,心底已然将二人归为可随意拿捏、利用的普通医者之列。
日头渐移,时至午后,庄中暂时无甚琐事。
金满堂见下人病情好转,心头大石暂落,便命人妥善安置病患,也给李莲花与裴月笙安排了清净厢房休憩。
院中下人各自休养,往来仆役稀少,四下静谧无人。
月笙立在厢房窗前,望着远处沉寂的偏院,眉目间藏着一丝审慎凝重,方才温和淡然的神色悄然褪去。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李莲花,声音压得极低,轻缓却笃定:
“疏峥,方才我施药之时便已察觉,这些汤药,只能暂时固本祛淤、缓解表象。”
“治标,不治本。”
她眸光清亮,一语点破关键:“他们体内的阴冷浊气太过顽固,绝非寻常湿寒入体。这毒并非一朝一夕沾染,是日日持续浸染肌理、淤堵经脉所致。庄中必定藏有一物,源源不断泄出阴邪浊气,日日侵蚀。”
“这些下人,根本不是染了怪疾,是常年中毒。”
李莲花闻言,微微垂眸,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深思,并无半分意外。
他缓缓颔首,声线轻淡温沉,带着几分早已了然的通透:“我方才为众人把脉疏络时,便察觉不对劲了。”
“寻常寒邪淤堵,导气、汤药便可根除。可他们经脉深处藏着的阴寒之气黏滞顽固,根深蒂固,绝非普通病症。”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皆已心知肚明。
李莲花眸光沉静温敛,脸上没半分波澜,只侧头看向身侧的月笙,嗓音压得极低,轻缓却笃定:“夜里我们再行动。”
他眉峰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审慎,续道:“那管事不对劲。今夜我去盯他的行踪,看看他夜里究竟在暗中做什么手脚。”
说着,他目光落向外头寂静的病患偏院,轻声细致分派:“月笙,你守在偏院看着那些下人。他们今日刚好转,对方筹谋已久,绝不会就此收手。你仔细盯着,看看夜里是否有人暗中再来续毒、动手脚。”
月笙轻轻点头,眉眼凝着认真的凝重,应声极轻:“好。”
时至深宵,庄中彻底死寂,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尽数消无。
两人刻意吹熄烛火,落锁掩窗,装作早已沉沉安睡的模样,彻底卸下外人最后一丝戒备。
随后分头悄声离去。
月笙守在病患偏院的暗处,身姿静立如竹,眸光澄澈锐利,一瞬不瞬盯着院中四方通路、屋内安睡的一众下人。
夜风微凉,庭院空空荡荡。
她守了半宿,眼底始终凝着警惕,可从头到尾,没有半个人靠近偏院,更无任何人投毒、落粉、洒水之类的举动。
下人们气息安稳,周身无新增毒浊侵扰,一切看似平静无波。
与此同时,山庄深处。
李莲花敛尽一身气息,身形轻若浮尘,隐在浓黑树影之间,静静蛰伏观望。
夜色幽暗,廊风萧瑟。
片刻后,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自管事卧房缓步走出,步履沉冷,面色肃然,白日里刻意伪装的恭谨温顺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阴沉冷寂。
四下无人,再无需遮掩。
黑衣管事抬手,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枚色泽暗沉、通体冰凉古朴的玉镯。
镯身隐绕缕缕极寒阴气,在暗夜里无声溢出缥缈冷雾,肉眼难辨、无形无状,顺着晚风缓缓飘荡,丝丝缕缕,尽数漫向后方的病患偏院。
这便是日复一日、无声浸染所有下人的毒源。
李莲花隐于暗处,眉眼微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偏院廊下,月笙正立在月影之中,见他悄然而归,立刻抬眸看来,眼底带着一丝求证的迟疑与凝重,低声率先开口:“我守了一整夜。”
她微微蹙眉,语气笃定:“院中无人出没,无人投毒,没有任何人暗中动手脚。下人们夜里状态安稳,没有再度被毒侵扰的迹象。”
话音落下,她目光定定望着李莲花,等着他的答案。
李莲花轻轻颔首,眸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的冷意,声音压得极轻:“我查到了。”
他缓声道出真相,字字清晰:“没人投寻常毒物,自然看不见动静。真正下毒的,就是那管事。”
“他夜里取出一枚阴寒古镯,以镯泄毒,阴气无形漫散,日日浸染整座偏院。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裴月笙眸色骤然一沉,眉头微蹙。
静谧片刻,月笙轻声道出心底最大的疑虑,眸光沉沉望向富丽幽深的庄内深处:“管事夜夜私下用邪物害人、拿活人试毒…… 那金满堂呢?”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亦是李莲花心中最大的疑惑。
李莲花垂眸沉思片刻,眼底深浅难辨,随即抬眼看向她,语气稳妥审慎:“现下还不能确定。”
他眸光沉静,已然想好对策,轻声道:“今夜到此为止,不必打草惊蛇。明日我们借复诊问诊为由,刻意试探一二。”
“看金满堂的神色、说辞、反应,便能分清,他是全程默许同谋,还是真的被手下蒙在鼓里。”
月笙微微颔首,眉眼间凝着静待对峙的冷静。
二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各自折返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