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莲花楼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漫过满桌餐食与那盘璀璨珍珠,也照亮了廊下静静伫立的少师剑。
李莲花执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烛火跳跃的光晕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比白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沉淀已久的沧桑。
“月笙,你知道的,我如今叫李莲花,可我从前,名唤李相夷。”
月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眼底平静无波,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自幼无父无母,流落街头,年少时被师父漆木山收养,带上云隐山修行武学,一身武艺,皆是师父悉心教导。”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年少轻狂,一身意气,下山后便组建了四顾门,集结江湖同道,一心守着江湖太平。”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月笙,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生怕自己提起过往情事,会让她心生不悦。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平淡从容的眉眼,她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眼神清澈温和,没有半分恼意,也没有丝毫探究,只是纯粹地倾听。
即便如此,李莲花心头依旧悬着一丝忐忑,却还是压下心头纷乱,继续往下说,声音愈发低沉:“那时,我也曾有过一段倾心相付的恋情,满心满眼,皆是彼此。”
他再次顿住,悄悄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依旧神色淡然,并无半点生气之色,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底的涩意却更浓。
“后来,我一心想止江湖战乱,亲自与笛飞声定下五年休战之约,四顾门与金鸳盟互不攻伐,安稳共处五年。谁曾想,金鸳盟背信弃义,公然毁约,害死了我视若亲兄的大师兄单孤刀。”
“那时我只当是金鸳盟不守盟约,痛下杀手,师兄惨死,我满心皆是血海深仇,忍不下这等背叛与伤痛,这才与笛飞声约战东海,要为师兄报仇雪恨。可那场大战,我遭人暗算,身中碧茶之毒,重伤落败,九死一生才从东海逃出生天。”
“等我拖着残躯,辗转归来时,只收到了一封诀别分手信,而彼时,距离她写下这封信,已然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一丝悲凉,指尖攥紧了酒杯,骨节微微泛白:“我也曾回过四顾门,可门中弟子,皆怨我任性妄为,为了一己私仇,不顾四顾门安危,不顾江湖大局。一路归来,江湖百姓也皆是对我的埋怨与指责,骂我刚愎自用,毁了江湖安稳,累得众人流离失所。”
“我本想强撑着身子下山,可碧茶之毒侵蚀太深,一路心力交瘁,体力不支,直接倒在了半路。”
他垂眸,指尖微微发颤,继续轻声道:“是了无大师寻到了我,将我救下。他以一身金针之术,替我逼出了些许毒素,可也直言,我只剩十年性命。他劝我回去,告知四顾门众人真相,让门中弟子为我寻药解毒,可我那时心灰意冷,早已不想再做那个意气风发的李相夷。”
“于是我隐姓埋名,化名李莲花,独自回到了东海之畔。后来我曾悄悄回过云隐山,想去看望师父,却得知师父早已离世。”
他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自责,眼底蒙上一层湿意:“是我害了师父。我东海一战惨败、名声尽毁、生死不明,师父日夜为我忧心,郁郁难解,终究熬坏了身子,撒手人寰。是我不争气,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我亏欠了他。这些年,我便守在东海,怀着这份愧疚,为师父守孝。”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苍白的眉眼,那些藏在李莲花皮囊下的、属于李相夷的伤痛、委屈、愧疚与孤寂,尽数在这静谧的夜里,缓缓说与她听。
他说完之后,便垂着眼,不再言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笙看着他这般模样,眼底的从容化作满心温柔,语气放缓,满是共情的安慰:“你只是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压得喘不过气,师兄惨死、身中剧毒、被爱人背弃、被世人误解,连师父也离你而去,桩桩件件,都狠狠砸在你身上,以至于你失了从前的清醒与果敢,一味陷在自我愧疚里。”
她眸光坚定,语气沉稳又暖心,一字一句抚平他的狼狈:“但你不该一直这样自我困守。你现在该做的,不是抱着愧疚度日,而是鼓起勇气,去找到所有真相,给逝去的师父、给你自己,一个真正的交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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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李莲花身子猛地一震,垂着的眼眸剧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