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去镇上听过无数关于李相夷的传闻,世人皆说,这位四顾门门主年少无双、重情重义,是难得的好人。传闻终究是传闻,她只听过,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她立在不远处的树影后,安静听着他对刘如京一字一句交代。
“这是我欠他们的。”
李莲花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当年是我负了他们,我定会把他们的家人,一一安置妥当。”
“我眼下能力有限,只凑得出这些,后续我再慢慢筹措,差下的银钱,定会一分不少给他们补上,你且帮我多照拂一二。”
月笙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眼底却泛起层层波澜。
太多人明知自己有错,却不愿直面亏欠,或是逃避、或是遮掩,甚至反过来憎恨那些见证自己污点的人,将过往的过错彻底推开,只求自己心安。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不逃避,不推诿,不遮掩自己的窘迫,更不回避自己的亏欠。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坦然扛起所有过错,哪怕眼下力不能及,也郑重承诺,绝不辜负。
月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头那点最初为了 “归家” 的私心,在这一刻悄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晰而滚烫的动容。
她想救他,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归途,为了当初各取所需的盟约。
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 ——
这样敢作敢当、心怀赤诚、知错必偿的人,不该死。
不该被小人算计,不该被碧茶之毒噬体,不该带着一身伤痛与未竟的亏欠,潦草落幕。
好人,总该有好报,不是吗?
她定定立在树影中,看着李莲花目送刘如京离去的清瘦背影,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化作极致的坚定。
没有再多停留,她转身快步走回莲花楼内,重新坐回案前。
指尖再次抚上药册,这一次,她的眼神再无半分疏离,满是破釜沉舟的笃定。
案上珍稀药材罗列,药王谷心法、裴家秘传药理,她尽数倾尽所学,一字一句推敲,一味一味比对。
这一次,不为归家,不为盟约。
只为他是李莲花,只为这样的人,值得活下去。
烛火噼啪作响,暖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将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心动,藏进了淡淡的药香之中。
“这般凝神,莫不是熬坏了眼睛?”
温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浅浅的暖意,打断了月笙的思绪。
她指尖微顿,抬眸转头,便撞进李莲花含笑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归来,身上还沾着山间的清露与淡淡的草药香,素色衣袍被晚风拂得微扬,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温和,只是看向她的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月笙心头轻轻一跳,素来从容淡定的神色,竟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连忙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波澜,淡淡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平缓:“无事,不过是在推演解药配伍。”
李莲花缓步走近,目光轻轻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药笺,又看了看她案头摆放的珍稀灵药,那些都是世间难寻的奇珍,是她拿来为他解毒的东西。
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动容,却也未曾多言,只是轻声道:“碧茶之毒无解,你耗费这般心力,何苦。”
他不愿拖累旁人,更不愿她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浪费这般珍贵的药材与精力。
月笙抬眸看他,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既然应了你,便定会寻出解法。”
顿了顿,她看着他眼底的淡然,心头一紧,又一字一句,认真地补上一句,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更何况,你不该死。”
不该死在阴谋算计里,不该带着满身亏欠离去,不该辜负这份历经磨难依旧赤诚的本心。
好人,总该有好报。
李莲花一怔,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竟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烛火噼啪,光影交错,莲花楼内,一方潜心研药,一方静默伫立,彼此心事暗藏,却都在这一刻,将对方的身影,深深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