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京攥着那叠皱巴巴的卷宗,指节泛白,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五十八个,全是当年跟着李相夷、跟着四顾门赴死的兄弟。
他花了整整三日,跑遍了城郊村落、市井小巷,一一去查这些兄弟的身后事。
有的家中只剩白发苍苍的老父母,守着破败的茅屋,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有的留下年幼的妻儿,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靠着替人缝补浆洗艰难度日;还有的,家中早已断了香火,坟头荒草萋萋,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而当年风光无限的四顾门,自李相夷坠海、四顾门解散后,竟从未有人过问过这些烈士家属的死活,别说抚恤照料,连一句慰问都不曾有过。
那些兄弟用性命护住了四顾门的名声,到头来,却落得家小流离、无人问津的下场。
刘如京将卷宗重重拍在石桌上,喉间滚着一股郁气,声音沙哑:“门主,这五十八个兄弟,没一个被好好安置。百川院…… 早就忘了他们。”1
正常,连门主都背叛了,别说是不管下属了,没有落井下石都算不错了
李莲花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青瓷杯壁微凉,透过薄瓷渗进指尖。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往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此刻淡去了几分慵懒,多了沉甸甸的沉郁。
当年东海一战,是他执意要与金鸳盟决战,是他领着四顾门众弟子奔赴死地,是他的年少轻狂、一意孤行,才让这么多鲜活的性命埋骨东海,让这么多家庭支离破碎。
这笔债,本就该是他李相夷来还。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此事,是我欠他们的。我得去一一找到这些家属,把他们安置妥当,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月笙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眸淡淡瞥了眼神色坚定的李莲花,随即收回目光,只安静听着,一语不发。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草木还凝着清冷的露珠,李莲花已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药囊,踏入了后山密林。
林间路径崎岖,荆棘丛生,寻常人踏入便容易迷失方向,可他却走得从容又笃定,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位置上。
这条采药路,是那些被碧茶之毒折磨得辗转难眠的日夜,他独自一人,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山林里反复摸索出来的。
当年东海一战落海,是了无大师寻遍海域,将奄奄一息的他救下。
大师以自身修为耗损大半,替他逼出了一部分蚀骨剧毒,勉强吊住性命,却也直言残酷真相 —— 碧茶之毒根深蒂固,余下寿命,至多不过十年。
十年光阴,短得像一场烟火。
曾经的李相夷不甘心,不甘心一身傲骨就此凋零,不甘心带着满门亏欠撒手人寰。
他不愿认命,便隐姓埋名化作李莲花,孤身踏遍千山寻药,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记下了每一处药草生长的位置,日日试药,只为多苟活一日,多弥补一分亏欠。
那些能勉强压制自身毒性、用来续命的草药,如今在他心里,远不及那些兄弟家眷的温饱要紧。
他此刻采来的每一味药,不为自己续命,只为换些银钱,替当年战死的弟兄,安顿身后之人。
指尖熟练地拨开杂草,掐下品相最好的药草,细心除去根须泥土,不过小半个时辰,药囊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寻了块青石坐下,歇了片刻,微微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还隐隐泛着毒发后的钝痛,只是这痛感,早已被他习惯。
待日头爬上山头,李莲花揣着药囊去往东阳镇药铺。
掌柜的接过草药,见打理得干净,药性又足,当即兑了一串碎银。银钱坠在衣襟里,微凉且沉,他攥了攥,便径直奔向最先要去的地方。
此刻莲花楼内,月笙正伏案凝神,面前摊开的,正是李莲花这些年寻药、试药时随手记下的药册。
纸页早已泛黄,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卷起,上面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皆是他与碧茶之毒抗争的点滴记录,从草药药性、毒理相克,到各类试药后的心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
她看得极是专注,长睫垂落,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将药册里的每一味药、每一条解毒思路,都与自己身旁摆放的珍稀药材逐一比对。
案上,是她从洞天福地手镯中取出的冰魄雪莲、千年灵芝、玄冰草等稀世灵药,还有她从江南裴家、药王谷带来的秘传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月笙一手按着药册,一手捻起不同药材,细闻其味,辨析药性,将李莲花记载的药法、药王谷的解毒心法、裴家的药理秘传三者结合,反复推演配伍。
碧茶之毒阴毒狠辣,侵骨蚀髓,寻常药方根本无用,她丝毫不肯懈怠,笔尖在素笺上不停书写,写下药材配比,又蹙眉划去,再重新推演。
离得最近、家中断粮度日维艰的兄弟家眷,是李莲花最先顾及的。
有的院落破旧不堪,老妇拄着拐杖咳个不停,有的稚子饿得面黄肌瘦,他将大半碎银分成数份,一一送到各家手中,只说自己是逝者的旧友,略尽心意。
看着那些人涕泪交加地道谢,他只是温和笑着摆手,心底的愧疚却沉甸甸的 —— 这些,远不及当年兄弟们陪他赴汤蹈火的万分之一。
处理完近处的家属,他又提着一沓纸钱,去往山野间那些无亲无故的兄弟坟地。
一座座低矮的坟茔藏在荒草间,无人打理,杂草几乎淹没了坟头。
他蹲下身,徒手拔去杂乱的野草,指尖被荆棘划破也浑然不觉,细细将坟茔修整平整,再点燃纸钱。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他静静站在坟前,沉默良久,低声道:“对不住,我来晚了。”
寥寥数字,藏尽了满心的亏欠。
而那些家住偏远州县、路途遥远的家属,他如今这副残躯,根本经不起长途奔波,便特意寻到了刘如京。
这一幕,恰好被忙完研药、出来透气的月笙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