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茶摊偏僻冷清,几张木桌零散摆放,几乎没有其他客人,恰好适合说些私密的江湖旧事。
三人落座,店家端上三杯粗茶,茶水浑浊,热气袅袅,却驱散不了桌前凝滞的气氛。
刘如京刚坐下,身子便往前倾,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对面的李莲花,不肯移开分毫,方才平复些许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门主,你都肯跟我来这里了,为何还不肯认我?我是刘如京啊,是你的亲信,当年跟着你在江湖,出生入死,你怎么能不认我!”
他句句恳切,声音里满是哀求,两年来的思念与执念,全化作这一声声追问,砸在李莲花心上。
李莲花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唇瓣抿得愈发紧涩。
他怎么敢认?
认了,就要直面当年那场满盘皆输的大战,直面那些因他而死的弟兄,直面自己亲手毁掉的四顾门,直面那个骄傲自负、一败涂地的李相夷。
他如今身中碧茶之毒,苟延残喘,连自身都难保,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忠心与期盼?
沉默是他唯一的铠甲,也是他最懦弱的逃避,心底的愧疚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让他连开口说一句 “我是” 的勇气都没有。
月笙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未急于开口打断。
这几日她在镇上医馆比对药材、打听风土人情时,打探过两年前东海大战的旧事,早已将前因后果摸清:李相夷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登顶天下第一,一手少师剑、一柄吻颈剑,横扫江湖无人能敌,最后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相约东海决战,一战过后,李相夷身中碧茶之毒,彻底销声匿迹,四顾门也随之分崩离析。
她虽未见过笛飞声的武功,可却清楚,能以自身浑厚内力压制碧茶之毒两年,李相夷当年的武功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这样一位天下第一高手,即便与笛飞声两败俱伤,也绝不该落尸骨无存的下场。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决战途中遭人暗算中毒,要么,是四顾门内部,藏着狼子野心的内奸。
心中有了定论,月笙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茶摊内的死寂,她看向情绪激动的刘如京,语气平和有礼:“这位先生,先莫要急于逼问,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不知可否赐教?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刘如京愣了愣,看了裴月笙一眼,又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李莲花,终究是压下心头的急切,哑声回道:“我叫刘如京,是从前四顾门李相夷门主麾下的亲信。”
“原来是刘先生。” 月笙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直入主题,“刘先生既然是门主旧部,定然清楚当年东海决战的详情,我想问问,当日决战,究竟是何等情形?”
提及往事,刘如京脸上满是痛苦与不甘,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地回忆:“当日门主与笛飞声在东海决战,我们一众部下在岸边等候,原本等着门主大胜归来,可等到的却是海上刀光剑影散尽,再也没了门主的音讯。后来才得知,门主与笛飞声大战,力竭之后,坠入茫茫大海,我们驾船找了许久,连一具尸首都没寻到……”
说到此处,他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月笙静静听完,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当日门主与笛飞声决战,四顾门可曾安排人手前去接应?”
这话一出,刘如京猛地怔住,脸上的悲恸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茫然。
接应?
是啊,这么多年,他一心想着寻找门主、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门主孤身赴战,他们作为部下,理应安排人手随时接应,可当日,为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前去东海战场支援?
等到战场平息,他们才后知后觉驾船出海,彼时早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月笙看着他失神的模样,没有停顿,继续沉声问道:“我还听说,当日东海一战,除了门主失联,还有几十位四顾门的弟兄战死,我想问问,这些战死的兄弟,平日里是不是都对李门主忠心耿耿、极为崇拜?”
“是!当然是!” 刘如京下意识脱口而出,眼神坚定,“那些都是跟着门主一路打拼起来的弟兄,个个都敬佩门主的侠肝义胆,对门主死心塌地,绝无半点二心!”
“那好,我最后问刘先生一句。” 月笙的语气愈发凝重,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当年门主失踪、四顾门变故之后,如今还留在江湖中,依旧一心忠于李门主的旧部,还剩下多少人?”
刘如京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回答,一直垂眸沉默的李莲花,却忽然微微抬眼,指尖骤然收紧。
杯中的茶水晃出细微的涟漪。
他本是沉浸在无尽的愧疚与自责中,可月笙一句接一句的发问,环环相扣,直指要害,那些他从未细想、或是刻意忽略的疑点,在此刻尽数浮现。
无人接应的战场、忠心部下尽数战死、残存旧部寥寥无几……
一连串的巧合拼凑在一起,早已不是意外。
李莲花原本黯淡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与惊疑,一直麻木逃避的心,在此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