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每日天刚亮,李莲花便会慢慢修缮莲花楼,钉补松动的船板,整理楼内凌乱的陈设,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月笙便守在一旁,要么低头细细拆解碧茶之毒的毒性脉络,翻查药王谷传承下来的毒经古籍,要么按此方水土的药性,小心翼翼为他调配温和的护脉汤药。
待日头升高,李莲花忙着修葺小楼的间隙,月笙便会起身前往城中医馆与市井药摊,仔细比对当地药草与北离药材的药性异同,默默记录适配碧茶之毒的配伍思路,一心琢磨着如何循序渐进解他身上奇毒。
而李莲花修缮莲花楼之余,也记着要帮月笙打探江湖消息 —— 这漂泊的江湖码头旁,藏着鱼龙牛马帮的情报分点,是江湖上最灵通的消息铺子,专做贩卖江湖秘闻的买卖,只要肯出银两,再隐秘的传闻都能寻到踪迹。
这日午后,李莲花收拾好手上的木工活计,腹中有些饥饿,便揣着碎银往街边小摊走去,想买两个麦饼果腹。
街边的粗粮饼摊冒着热气,李莲花刚走到摊前,还未开口,余光便瞥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形佝偻、右眼蒙着灰布的汉子。
那汉子衣衫破旧,裤脚沾着厚厚的泥渍与海盐痕迹,正是刘如京。
两年前东海之战后,刘如京瞎了右眼,始终不肯相信李相夷已死,日复一日守在东海沿岸,驾着小船在惊涛里打捞,疯了一般想寻回门主的尸骨,可茫茫大海,终究一无所获。
这些年他耗尽心力,穷困潦倒,只能靠着打零工、捡杂物勉强糊口,此刻也是饿得实在受不住,才攥着几枚微薄的铜钱,想来买个最便宜的饼子充饥。
李莲花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浑身骤然僵住。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被碎银硌得生疼,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愧疚与慌乱 —— 是他当年年少轻狂,执意与金鸳盟决战,才害得四顾门弟兄死伤惨重,害得眼前这人落得这般凄惨境地。
满心的自责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呆立在原地,竟忘了躲闪,也忘了反应。
不过两年光阴,碧茶之毒蚕食着他的内力与生机,可他的身形样貌,并未有太大改变,依旧是当年那副清俊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病弱的倦意与淡然。
刘如京攥着铜钱,正抬头看向饼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李莲花,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猛地顿住。
他浑浊的左眼死死盯住李莲花的脸,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没有丝毫犹豫,刘如京踉跄着上前一步,死死盯着眼前人,沙哑的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又哭又笑:“门主…… 是你!你是门主!”
他寻了两年,等了两年,日日在东海打捞,夜夜盼着奇迹,这张刻在骨子里的面容,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李莲花被他的声音拉回神,脸色微微发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满心都是愧疚,半晌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别开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位兄弟,你认错人了。”
他不敢认,也无颜认。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早已死在了东海之战里,如今活着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李莲花。
刘如京却不肯松手,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浑浊的眼里滚落热泪,声音哽咽悲怆:“我没认错!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门主,你还活着!你知道我在东海找了你多久吗?弟兄们都以为你没了,四顾门散了,大家…… 大家都苦啊!”
他死死抓着李莲花,生怕一松手,这十年的念想就又成了空。5
不是刚刚过了两年
不远处,月笙刚从医馆回来,手里还攥着刚记下的药草笔记,远远便看见这一幕。
她脚步微顿,没有上前惊扰,只是站在街角,静静看着李莲花紧绷而落寞的背影,眼底泛起几分心疼与了然。
她看得明白,眼前这个落魄汉子,是李莲花避无可避的过往,是他深埋两年,不敢触碰的愧疚与伤痛。
“我不是什么门主,阁下当真认错了人。”
李莲花偏过头,刻意避开刘如京滚烫又悲切的目光,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抽回被攥住的衣袖,却又怕力道大了伤了眼前这个历经磨难的旧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满心都是避之不及的过往,东海一战的惨烈、四顾门分崩离析的结局、弟兄们死伤离散的惨状,桩桩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头。
他如今只是苟活的李莲花,再也担不起 “门主” 二字,更无颜面对这些因他落入绝境的人。
可刘如京怎么肯放?
他攥着李莲花衣袖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浑浊的左眼满是红血丝,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破旧的衣襟。“我没认错!就算烧成灰我都认得你的模样!你知道这些年我在东海漂了多少日子,捞了多少回吗?我只想找到你,哪怕是一具尸骨……”
他语无伦次,字字泣血,两年的执念与苦楚在此刻尽数爆发,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
李莲花脸色愈发苍白,薄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碧茶之毒隐隐有些躁动,胸口泛起一阵闷痛。
他看着围拢过来的路人,又看着眼前悲恸欲绝的刘如京,满心都是无奈与逃避,却偏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却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及时打破了这僵局。
“这位先生,有话不妨换个地方说,在这街头喧闹,反倒惹人注目,也不是讲理的地方。”
月笙快步走上前来,手里还握着一本写满药草注解的册子,方才她去镇上医馆比对当地药材与北离药草的药性差异,李莲花便是在街口等她的时候,才偶遇了刘如京。
她走到李莲花身侧,抬眸看向情绪激动的刘如京,眉眼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随即又转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李莲花,轻声劝道:“李先生,此地人多眼杂,我们先换个僻静处,再慢慢说。”
李莲花抬眼,扫了一圈周遭好奇打量的路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沉默了片刻。
他也知晓,这般在大街上拉扯,只会引来更多是非,反倒徒增麻烦,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挣扎。
见李莲花松了口,月笙才再度看向刘如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位先生,你既有疑虑,我们找个安静的茶摊细说,总好过在这街头,让旁人看了热闹。”
刘如京看着眼前气度从容的女子,又看了看依旧沉默、却不再执意推脱的李莲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番,终究是慢慢松开了攥着李莲花衣袖的手,只是眼神依旧死死黏在李莲花身上,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哑着嗓子应道:“好…… 好!我跟你们去!”
月笙微微侧身,示意二人跟上,率先朝着街角僻静的小茶摊走去。
李莲花垂着眼,神色平淡,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缓步跟在她身侧,而刘如京则一步不离地跟在后方,两年的执念,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