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庸余党被尽数清剿,朝政逐步步入正轨,流民归乡,农商渐兴,周边割据势力纷纷遣使归顺,岌岌可危的北离王朝,总算在周珩的一手操持下,稳住了根基。
周珩身兼城防校尉与吏部主事,每日夙兴夜寐,事必躬亲。
小到城中粮秣调配、流民安置,大到军队整编、朝臣任免、边境布防,事事亲力亲为,将乱世残局打理得井井有条。
萧启对他的恩宠,也愈发厚重。
不仅每日召她入太安殿议事,同坐而谈,更是破格赏赐她行走宫禁无需通报、佩剑上朝的特权,朝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周珩决断,全然一副对她无条件信任、倚为肱骨的姿态。
满朝文武皆知,如今的周珩,乃是皇帝面前第一红人,权倾朝野,却依旧谦逊低调,秉公处事,从不徇私,深得朝野上下敬重。
可越是身处荣宠之巅,周珩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便愈发强烈。
起初,她只当是乱世未定,过于忧心政务,可渐渐的,萧启过度的信任与纵容,反倒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这位被困深宫多年、尝尽傀儡苦楚的帝王,远比旁人所见更加多疑猜忌。
从前魏庸专权时,他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今大权在握,骨子里的帝王猜忌,根本不可能彻底消解。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臣子大忌。
她如今手握兵权、执掌朝政、民心所向,权势威望早已盖过新帝,萧启即便表面平和,又怎能真的毫无芥蒂?
这份不合常理的纵容,本就是最大的蹊跷。
最先让周珩起疑的,是宫中侍卫的异样。
以往她入宫,随行之人皆是卓彦安排的心腹,往来路径也极为随意,可近来,她无论走入皇宫何处,总能察觉到暗处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即便她深夜离宫,身后也总有隐秘的人影悄悄尾随,看似是护卫,实则是监视。
其次,是萧启不经意间的试探。
某次议事至深夜,萧启留她在宫中用膳,席间看似无意地提起:“周卿年纪轻轻,功业已成,朕听闻你家中尚无妻室,要不要朕为你赐婚,选一位名门贵女,成就一段佳话?”
话音落下,萧启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周珩心头一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推辞:“陛下厚爱,臣心领。只是如今国事未定,百姓尚未安居乐业,臣无心儿女情长,只想先稳固江山,再谈私事。”
她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可萧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玩味与算计,却被她精准捕捉。
那绝非帝王对臣子婚事的关心,而是一种试探,一种对她身份隐秘的窥探。
除此之外,卓彦的态度,也变得愈发怪异。
这位一向对她和颜悦色、尽心相助的监正,近来每每见到她,总是神色闪躲,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愧疚与不安,说话也变得格外谨慎,全然不复往日的坦然。
每次她入宫,卓彦都会借故遣退左右,只留下他们君臣二人,看似是尊重私密,实则像是在刻意配合,隔绝旁人,也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串联在一起,如同一张细密的网,让周珩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深夜,周珩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着她沉冷的面庞。
她褪去官服,身着素色常服,长发垂落,眉眼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清柔。
这两年,她一直以男子身份立身朝堂,步步惊心,数次死里逃生,始终小心翼翼,从未暴露过半分破绽。可如今,萧启的试探、暗中的监视、卓彦的异常,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
她的身份,或许已经暴露了。
这个念头一出,连周珩自己都心头一震。
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萧启真的知晓了她的秘密,为何不立刻将她治罪,反而依旧对她恩宠有加,放权重用?
周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思索,将过往种种细节一一复盘。
萧启的隐忍,他的纵容,他的过度信任…… 一切的反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不想杀她,而是现在还不能。
北离根基未稳,边境乱军未平,朝中旧部尚未彻底收服,萧启需要她的才能,需要她继续稳固江山,收拾残局。
等到天下太平、皇权彻底稳固之后,她的身份,便是最致命的罪名,届时萧启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她除之而后快,既除隐患,又不用背负屠戮功臣的骂名。
想通这一切,周珩周身瞬间泛起一股寒意,从心底凉透四肢百骸。
她倾尽所有,倾尽心力,不惜数次身陷死地,只为辅佐他稳固江山,守护这乱世苍生,到头来,却只是沦为帝王手中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所谓的君臣相知,所谓的信任倚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萧启早已将她的身份,握在手中,当成最大的把柄,耐心等待着收割的那一天。
周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赤诚与热忱,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与戒备。
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人宰割。
既然萧启心怀不轨,想将她利用到底再赶尽杀绝,那她也不必再守这愚忠之礼。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萧启忠心耿耿的臣子,而是要为自己谋求生路、暗中筹谋的局中人。
周珩抬手,熄灭桌案上的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的眼神坚定而冷冽。
萧启想要利用她,那她便将计就计,借着萧启的信任与放权,暗中收拢属于自己的势力,积攒自保的实力。
等到时机到来,她不仅要彻底摆脱这场杀局,更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所有追随她的人,闯出一条生路。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青年清挺的身影上,曾经满腔的臣子赤诚,已然化作步步为营的隐忍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