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餐露宿,历经十余日的跋涉,苏珩终于踏入了北离西南道境内。
远远望去,群山连绵,林木清幽,闻名北离的山前书院,便隐在这片青山之间。
她望着那隐约可见的飞檐黛瓦,一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脚下也多了几分力气。
待到近前,山前书院依山而建,气势古朴,朱红大门前立着两方石狮子,门楣上 “山前书院” 四字沉稳厚重,往来学子皆是长衫束发,步履从容,处处透着文气。
苏珩拍了拍身上风尘,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背着行囊走上前。
与其他或乘车、或带仆役的学子不同,她孤身一人,徒步而来,粗布行囊与周遭的雅致格格不入,引得路过的学子频频侧目,有人眼中甚至掠过几分轻视。
她却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局促,径直走到门房处,对着值守的先生躬身行礼。
“弟子苏珩,来自边陲清溪村,持有镇上学堂先生的举荐信,求见书院山长沈望卿先生,望能入书院求学。”
值守先生接过举荐信与她的秀才文书,展开细看,见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端正、谈吐沉稳,不似寻常乡野少年,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既是举荐入内,便在此稍候,我这就通传。”
不多时,一位身着浅灰长衫、气质清和的先生从内院走出,目光落在苏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温声道:“你便是苏珩?随我来吧,山长要见你。”
苏珩敛衽跟上,穿过回廊庭院,一路书香墨气萦绕,草木清幽,心中更是坚定了在此求学的念头。
正厅之上,主位端坐一人,鬓角微霜,眼神温润却藏锋芒,正是山前书院山长 ——沈望卿。
苏珩上前,恭恭敬敬行弟子大礼:“弟子苏珩,拜见山长。”
沈望卿抬手示意她起身,淡淡开口:“你的才名,举荐信中已有提及,边陲寒门,能少年中秀才,实属不易。只是我山前书院不收庸人,亦不看家世,只看才学与心性。”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苏珩身上:“今日,便当场考校你一番,若能过关,便可入书院;若不能,便请自便。”
苏珩垂眸拱手,语气沉稳:“弟子遵命,任凭山长考校。”
沈望卿指尖轻叩桌案,目光淡淡扫过堂下立着的少年,她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寒门子弟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沉心静气的韧劲,倒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赞许。
“边陲苦寒,求学之路更是难行,你既千里徒步而来,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此问不考经义,不考诗词,反倒问起了本心,一旁引路的先生闻言,也不由抬眼看向苏珩。
苏珩抬眸,目光澄澈,字字清晰有力,无半分虚言:“弟子生于边陲清溪村,见乡野百姓目不识丁,遇不公之事无处申辩,见边关动荡、民生疾苦,深知愚昧之苦、无知之困。
弟子求学,不为功名禄位,不为锦衣玉食,只求习得真知、明辨事理,日后若有能力,既能护身边至亲安稳,亦能以学识济一方百姓,不负这十余年苦读,不负先生举荐之恩。”
话音落,正厅内一时寂静,沈望卿眼中温润褪去几分,多了几分锐利审视,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口舌之语人人会说,心性二字,最是难验。既然敢入我山前书院,便拿出真才实学来。”
他抬手,身旁书童立刻捧上一卷宣纸、一支狼毫,置于厅中案几上。“便以‘守心’为题,赋短文一篇,限时一炷香,动笔吧。”
苏珩缓步走到案前,稳稳落座,抬手研磨。墨汁渐浓,她执笔落纸,手腕沉稳,字迹虽不算绝顶精妙,却方正有力、风骨尽显,没有丝毫慌乱迟疑。
一炷香燃至尽头,苏珩停笔起身,双手捧着宣纸,躬身递到沈望卿面前。
沈望卿接过细看,纸上短文不过百余字,无华丽辞藻,无刻意雕琢,句句平实却字字戳心,写寒门求学之坚,写乱世守心之难,写少年立身之志,通篇透着一股不屈不挠、坚守本心的韧劲,全然不像少年人所作,反倒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沉稳。
他看完,将宣纸轻轻放在桌案,沉默良久,方才抬眼看向苏珩,语气终于褪去先前的淡漠,多了几分认可:“身处泥泞而心向明光,历经贫寒而志不改移,有才学,更有风骨。”
一旁引路的先生见状,嘴角也微微扬起,心中已然明了。
只见沈望卿缓缓开口,定下定论:“苏珩,从今日起,你便入山前书院内院求学,归入我门下。书院规矩森严,勤学为先、守心为本,日后切记,莫要辜负今日这份初心。”
苏珩闻言,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她强压下眼底的动容,再次俯身,恭恭敬敬行拜师大礼,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郑重:“弟子苏珩,谨遵山长教诲,定当勤学不辍,坚守本心,绝不辜负书院栽培!”
窗外清风拂过,携着满园草木清香,吹起厅内书卷一角,这个从边陲徒步而来的寒门少女,终究踏入了这北离文人心中的圣地,开启了属于她的求学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