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疼了一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那股坠胀感终于消停了。我瘫在床上,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去哪了?
我侧过头,旁边的位置空着,枕头还有凹痕,摸上去是凉的——走了至少一个小时。
我撑着坐起来。
裤子上的小手印还在,暗红色,已经干了。我盯着那几个指印发愣,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声音。
妈妈——
七个月,胎儿不可能说话。
不可能。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站稳。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我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书房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咀嚼的声音。湿漉漉的,黏腻腻的,夹杂着偶尔的吞咽。
我想起昨晚他蹲在厨房地上吃那些东西的样子。
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三秒。
我拧开了门。
书房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监控画面——九宫格,九个不同的角度。
拍的是一张床。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们卧室的床。
我躺在那张床上。
他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正在看监控。屏幕的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影,他肩膀微微动着,咀嚼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在吃。
一边吃,一边看着监控里的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动作停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黑红色的。他手里捏着半个什么东西,还在往嘴边送。
他看着我,嚼了嚼,咽下去。
“念念,”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怎么起来了?”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伸手抹了一下嘴角。
“吓到了?”
他的手上有血。
不对,不是血。是那种……更稠的东西。
“你吃的是什么?”我问,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半个。
半个小小的手。
五根手指,细细的,小小的,指甲盖还没长全。
我的胃猛地收缩,弯下腰开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那种绝望的、破碎的声音。
他蹲下来,轻轻拍我的背。
“别这样,”他说,“你不吃,总得让别人吃。”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别人?”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玻璃罐。
我数不清有多少个——二十个?三十个?大小不一,里面泡着暗红色的东西。有的能看出形状,有的已经看不清了。
他拿出其中一个,走回来,蹲在我面前。
“这是第一个,”他说,“五年前那个。”
罐子里泡着一团东西,福尔马林让它微微发胀。但我还是能看出来——那是完整的一个,蜷缩着,眼睛闭着。
我的孩子。
我五年前流产的那个孩子。
“你留了五年?”
“嗯。”
“你一直在吃?”
“吃完了,”他指了指柜子,“所以后面又存了这么多。”
我看着那满满一柜子的玻璃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是哪里来的?”
他笑了笑。
“医院,”他说,“这个城市所有医院,妇产科,每天都有流掉的、引产的、死胎。没人要的东西,我帮他们收着。”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念念,”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娶你?”
我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医院做人流,”他说,“我看见那个东西从你身体里出来,小小的一团,我就知道——”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你是我的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监控画面切换,变成一个我没见过的角度——
是地下室。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个房子有地下室。
画面里,一张手术床,床边摆满了玻璃罐。手术床上躺着一个人,肚子高高隆起。
那是个女人。
她还在动,还在挣扎。
“下周的,”他说,“快熟了。”
我盯着那个画面,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是因为她的脸。
我认识她。
她是我妹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