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法式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小城街角的咖啡厅里,暖黄的光絮落在木质桌面上,给杯沿凝着水珠的冷萃咖啡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焦糖与烘焙咖啡豆的甜香,慵懒又静谧。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指尖紧紧攥着发烫的手机,听筒里编辑客气却疏离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心底最后一点期待。
“作者凌锋,您好,很抱歉通知您,您的作品文风偏细腻抒情,不符合我们报社纪实向的栏目定位,稿件暂不予采纳,敬请谅解。”
客套的结束语说完,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在耳边回荡。
这已经是今天投出的倒数第二家报社,手里攥着的最后一份投稿回执,边角都被我捏得发皱,心底那点仅剩的希望,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可心底的酸涩,却比这杯黑咖啡还要浓烈百倍。
八年了,从校园里怀揣文学梦的少年,到如今在小城苦苦挣扎、屡屡碰壁的落魄写手,我好像一直都在原地,一事无成。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忽然被风吹响,清脆的叮当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蓝色水手服的女生推门而入,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眉眼灵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月牙,一副干净可爱的模样。她身后跟着一个衣着精致的青年,举止从容,一眼便能看出家境优渥。
女生径直走到柜台前,挽着青年的胳膊,语气娇俏又自然,脱口而出的称呼,瞬间让我浑身僵住。
“宝宝,你想喝什么呀?我还是老样子,要草莓拿铁。”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哪怕隔了八年岁月,我也能在第一时间精准认出。
是漆婉桐。
尘封在心底多年的学生时代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我彻底淹没。
我和她相识于大学的文学社,那年我是大三的学长,她是刚入学的新生。
迎新会上,她抱着一本诗集,怯生生又带着几分灵动地走到我面前,眉眼弯弯地做自我介绍:“学长你好,我是27届新生漆婉桐,请多多关照。”
阳光透过文学社的窗户落在她脸上,暖得恰到好处,我放下手中的书稿,笑着回应:“23届莫凌锋,请多关照。”
我们都痴迷于文字,性格也格外合拍,很快就成了文学社里形影不离的伙伴。
午后的图书馆学习区,总能看到我们并排坐着的身影,我低头伏案写稿,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要么看书,要么拿着画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偶尔侧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细碎的光。
有一回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漫天云霞铺在窗外,美得不像话。
我埋首写着一篇短篇散文,全然没留意身边的动静,直到她轻轻推过来一张草稿纸,才打断了我的思绪。
纸上是一幅稚嫩又可爱的涂鸦,漫天粉色的云朵被她画得软软糯糯,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橘红。
她撑着下巴,甜甜地笑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学长你看,我画的云,像不像草莓味的?软软甜甜的,多好看。”
那一刻,窗外的夕阳,眼前的少女,还有这幅草莓味的云,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柔的烙印。
我一直记得,她格外喜欢草莓,学校对面甜品店的草莓小蛋糕,是她的最爱。
每次文学社活动结束,我都会借口顺路,陪她走到甜品店门口,看着她捧着小蛋糕,小口小口吃得满足,嘴角沾着淡粉色的奶油,眉眼弯起的模样,我心里就泛起藏不住的欢喜。
相处的时光越久,我对她的依恋就越深,那份藏在友情之下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始终不敢说出口,我大她三届,四岁的年龄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更重要的是,那时的我家境普通,除了一腔不切实际的文学梦,一无所有,没有稳定的未来,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甚至连给她一份确定的承诺都做不到。
我总觉得,没有经济基础的喜欢,终究是一场徒劳的纠缠,与其最后给她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克制住心意。
毕业离校那天,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包括藏在心底的漆婉桐。
我拖着行李箱,悄悄走出了校园,把那份未曾说出口的喜欢,连同那句来不及说的再见,一起锁在了青春的回忆里。
离开校园后,我依旧默默关注着她的消息,偶尔看到她在校园里的照片,她依旧笑得阳光开朗,在文学社里闪闪发光,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既安稳又酸涩。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不辞而别之后,她消沉了很久,常常一个人坐在图书馆我们以前的位置发呆,也不再总去买草莓小蛋糕,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调整过来。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满是愧疚,我以为悄无声息的离开,能让她毫无牵挂,却还是无意间伤害了她;可同时,我又有一丝微薄的欣慰,欣慰她终究走出了那段低落,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去遇见更好的人。
时钟上了发条,轻轻走过八年时光。
我成了一个在小城里挣扎的落魄写手,稿件屡屡被拒,生活平淡又窘迫,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莫凌锋。
而她,早已毕业多年,断了所有联系,我本以为,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命运偏偏是个信使,一场突如其来的偶遇,让我们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厅重逢。
她站在不远处,和身边的青年低声说笑,眉眼间的幸福藏不住,那样的生活,安稳又美好,是当年的我,根本无法给她的未来。
我坐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无数次涌起勇气,想要开口叫住她,喊出她的名字,想要和她说一句,这些年,我很想你,想要弥补当年不辞而别的遗憾。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就在我满心纠结,酸涩与遗憾交织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是最后一家报社的来电。
而我设置的手机铃声,在这安静的咖啡厅里,清晰地回荡开来,每一句歌词,都像在戳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遗憾: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才不会让你寂寞受罪,
在婚礼上,多喝几杯,
和你,现在,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