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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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边伯贤在家研究了好久。

台灯亮着，书桌上摊开了他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几页资料，助听器被拆开了好几次，外壳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那道裂缝怎么都弄不好，助听器也没声音。

他甚至发了帖求助，手机屏幕停在那个帖子页面，底下零零散散跟了几条回复——有的说这个得送去厂家修，有的说得重新定制外壳，有的直接说换个新的吧。

乱七八糟的说法看得他头疼。他揉着眉心，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助听器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试了最后一次，还是没声音。搞到凌晨才睡着，衣服都没换，整个人歪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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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边伯贤跑了好多地方。

他从城东跑到城西，手机地图上标的维修点一个个找过去，有的说修不了，有的看了一眼就摇头，有的直接说这东西得返厂，个人修不了。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有点发昏，他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助听器，影子被阳光压成小小的一团。他翻了一下手机，又找到了一家，地址在一条他没去过的小巷子里，评价不多，但有一条写着“老板手艺很好，以前在助听器厂干过”。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

店面不算大，甚至有点破旧。卷帘门拉上去一半，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写着“助听器维修”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边伯贤弯腰钻进去，店里光线不太亮，柜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焊锡味。维修师傅是个有点年纪的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接过助听器看了看，翻过来转了转，然后点了点头，朝边伯贤招手，示意他凑近。

师傅把助听器举到灯光下，手指点着外壳缝隙里那根细导线。

边伯贤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根导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不过脸上的表情却没了刚来时那么紧绷，嘴角甚至微微松了一下。

师傅说着就开始动手了。边伯贤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台灯的光落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落在那枚小小的助听器上。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他掏出来，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巷子里，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他接通，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淡，像每个星期一样，告诉他钱已经打给他了。

除此以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习惯了，也明白了。以前或许还会闹，觉得父亲不陪他，甚至不愿意见他一面。可现在，至少他还愿意给钱，就行了。

他应了一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内。师傅还低着头在工作台前忙碌，他忽然觉得，维修费应该不便宜，还好，钱来得也挺及时的。

他推开门，重新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边伯贤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枚被拆开的助听器上，他忽然想，不知道她没了助听器的这两天，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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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师傅把助听器递给他时，外壳亮晶晶的，那道裂缝消失了，连痕迹都看不出来，像是从没坏过。边伯贤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抬起头。

师傅摘下老花镜，递给他一本图样。

边伯贤的目光从那些图案上一一扫过去——星星、爱心、字母、还有一些看不太懂的符号。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一个小小的八分音符上。

师傅戴上老花镜，把助听器重新放在操作台上，拿起刻刀。刀尖落下去的时候，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一会儿，刚刚还光滑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八分音符，线条利落，深浅刚好。边伯贤接过来，拇指轻轻抚过那个音符，能感受到它微微的凹凸，触感凉凉的，很清晰。

他把助听器放进师傅给他的专用盒子里，一个小巧的塑料盒，里面有软垫。

他推开门，走出巷子，几乎没犹豫，抬手就招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车停在目的地。边伯贤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掏出手机，给林寻音发去了信息。

「我在你家门口。」

此刻的林寻音正望着窗外发呆。客厅里传来父母的争吵声，吵架的原因很简单——助听器坏了。他们在互相埋怨，在说她不懂事，没把助听器保存好。她听不见，也不需要听。压抑的气氛，靠感觉就够。

手边的手机微微震动。锁屏亮起，是边伯贤发来的那条信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从床边站起来。

拉开房间门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手捏着眉心。母亲站在餐桌边，抬手擦着湿润的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母亲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眶还是红的。

林寻音摇了摇头。

她说完，几步走到玄关处，拉开门，没回头。

电梯一层层下降，红色的数字在头顶跳动，林寻音不知为何，对于边伯贤突然的到来，心跳有些快。电梯门开了，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小区的步道，绕过花坛。脚踝还有点疼，但她没停。

小区门口不远处，边伯贤正靠在树干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发丝微微扬起。

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那段不长的距离，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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