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成灰的那一瞬,整座藏月阁像被什么狠狠抽了一鞭。
不是爆炸般的轰鸣,而是一种从最深处传出来的裂响。像骨头断开,像旧阵塌陷,也像某种困了太久的东西,在一寸寸崩解。
半空中的婚契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纸面上所有阵纹同时乱了。
原本被血色贯穿的纹路像失了主心骨一般,疯狂倒卷,纸页边缘一寸寸焦黑卷起。那枚扑到半路的同心印也跟着剧烈震颤,青黑印身上的倒悬莲纹忽明忽暗,竟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退开!”苏长宁厉喝。
可退已经来不及了。
婚契中央那道被容既白斩开的裂口骤然扩大,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与此同时,无数原本缠在阁中四处的血线齐齐回抽,竟全都朝着谢危楼肩头那半枚还未彻底碎开的印纹扑去。
它们要抢最后那一点印痕。
也就在这一刻,谢危楼终于脱力般晃了一下。
容既白一只手还攥着他按在契纸上的手,另一只手持剑未收,近得几乎能看见谢危楼眼底那点被血色映出来的光一点点散下去。
“谢危楼。”
他低声叫他。
少年唇边血色未干,眼睫颤了颤,像是想应,却只先呛出一口血。那血落在容既白袖口,把原本一尘不染的雪白染得刺目。
“别睡。”容既白声音骤沉。
谢危楼看着他,过了半息,竟极轻地弯了下唇。
“师尊……”他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像是从血里磨出来的,“弟子这回……是不是没替错?”
这一句轻得厉害。
轻得容既白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心疼那样浅的东西。
是更深、更沉,也更叫人烦乱的疼。像这一路压着、忍着、不愿细想的某种情绪,终于被谢危楼这句带血的话,硬生生拽出了形。
“闭嘴。”容既白盯着他,手上力道半点不松,“你要是现在敢晕,我就真把你捆起来扔回问雪峰。”
谢危楼像是想笑,可那点笑意还没真正挂到唇边,半空中的同心印就先一步彻底疯了。
婚契被斩,名字成灰,旧痕尽碎,它最后能抓住的,就只剩谢危楼肩头那半枚还未完全脱离的碎印。
“嗡——!”
印身发出一声尖锐长鸣,竟不再试图扑向谢危楼心口,而是猛地调转方向,直接朝他肩头那道裂开的血纹撞去!
“它要吞回去!”沈蘅音脸色惨白。
“做梦。”江照雪一剑横劈,剑风卷起满阁乱纸血灰,直斩印身。
可这一次,同心印竟连拦都不拦。它像孤注一掷的活物,只奔着一个目的去——把最后那一点留在谢危楼命里的东西抢回去。
容既白眼神陡寒。
这一瞬,他根本没来得及想,身体已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松开手中婚契残页,直接将谢危楼整个护进怀里,转身时以自己背脊正正挡在了那枚印前!
“师尊!”江照雪脸色大变。
谢危楼眼底那点快散下去的光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般伸手想把人推开:“容既白!”
可已经晚了。
青黑印光轰然撞上容既白后背,发出一声近乎金铁碎裂的沉响。想象中的穿心之痛却没有立刻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诡异的震颤——像两股完全不该相容的东西,骤然撞在一起,彼此都没能立刻吞掉对方。
容既白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却没有退。
同心印竟被硬生生卡在了他后心外三寸处。
“怎么会——”沈砚山失声。
“因为他身上也沾了契血。”沈蘅音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发颤,“这印现在分不清……它分不清到底该咬谁!”
这句话一落,阁中众人脸色都变了。
前头婚契斩字时,容既白与谢危楼掌心相扣,血混在一处,剑意也混在一处。如今婚契虽碎,可那一点共血还在,那点气息也还在。对同心印而言,这两人之间最后一道界线竟在那一刻被强行模糊了。
所以它才会在扑向谢危楼时,被容既白硬生生挡住。
不是单纯靠剑意。
而是因为,它一瞬间竟也把容既白认成了“另一半未断的契”。
这不是好事。
可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机。
容既白后背剧痛,像有烙铁隔着骨血硬压上来,连五脏都跟着震了一下。可他连眉头都没真正皱,只一手扣着谢危楼后颈,把人死死按在自己肩前,另一手持剑反手往后一送!
“给我滚回去!”
雪亮剑意自背后炸开,顺着那枚同心印与自己后心之间那道极窄的缝,狠狠贯了进去。
同心印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尖鸣。
谢危楼被容既白整个按在怀里,呼吸间全是这个人身上的血气和冷香,心口却像被人一寸寸剖开了。因为他能清楚感觉到,容既白这一剑不只是斩印。
是在替他接。
接那本该重新钉回他命里的最后一口反噬。
“容既白……”他声音都哑了。
容既白低头,看见少年眼底那一点终于真正裂开的慌,竟在这种时候仍冷冷扯了下唇角。
“现在知道怕了?”
谢危楼指尖发抖,几乎想骂他疯。
可那点怒和疼还没出口,同心印便先一步被容既白剑意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上了半空中那张已经被斩碎大半的婚契残页。
“轰——!”
这一撞,像压垮了最后一根线。
婚契残纸、同心印、还有谢危楼肩头那半枚被拖出大半的碎印,在这一瞬竟同时亮起了刺目至极的光。
“全退!”苏长宁大吼。
江照雪反应极快,抬手一扇,整层第三阁的符阵同时翻卷,护住众人周身。沈蘅音则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沈衡山……不,是沈蘅音自己身边那名重伤长老,将人拖进阵光内。
下一刻,三者同时炸开。
不是炸成碎片。
而是像三团同源却互相撕咬了太久的血肉,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彼此捆缚的理由,于是齐齐崩散。
婚契烧了。
同心印裂了。
谢危楼肩头那半枚碎印也在一片血色与剑光交缠里,寸寸剥落。
“成了……”沈蘅音盯着那一幕,声音发飘,“真断了……”
可她话音未落,谢危楼整个人便像再也撑不住,猛地往前栽去。
“谢危楼!”
容既白一把将人接住。
少年落进他怀里的时候轻得吓人,像方才那场硬生生从命里剜印、烧字、断契,已把所有力气都耗干了。肩头血色一片狼藉,脸白得像雪,眼睫低垂着,只有呼吸还在,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容既白按住他脉门,心口骤然一沉。
脉还在。
可乱得厉害,像被人把经脉从里到外狠狠搅过一遍。
“丹峰的人呢!”他声音陡冷。
“在这儿在这儿!”那名中年药师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一摸脉象,脸色也跟着变了,“灵脉震裂,心脉受反噬,失血太多……得立刻稳住,不然人会直接滑下去!”
江照雪也快步过来,难得收了那点吊儿郎当,皱眉看着谢危楼这副样子:“既白,先带他出去。这里要塌了。”
他说得没错。
契断印碎之后,整座藏月阁第三层失了最核心的撑力,四壁木架已经在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裂响,头顶横梁也在往下簌簌落灰。
沈砚山想跑,却被沈蘅音和苏长宁联手拦下。那人方才被契反噬得最重,此刻胸口血迹大片,连站都站不稳,脸上却仍旧残着一种不甘到扭曲的疯狂。
“你们以为断了契就完了?”他死死盯着容既白怀里的谢危楼,声音嘶哑,“印碎了,人也废了!他命里那块东西早和灵池连在一处,你们今日扯断,只会——”
“只会什么?”
这一句不是别人问的。
是谢危楼。
他竟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唇边血色未净,声音也轻得可怕。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快昏过去的人,此刻看向沈砚山时,眼底那点冷却一点没散。
“只会让我今后……再也替不了谁。”
他喘得厉害,却竟还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么。”
沈砚山脸色骤变,像是被这一句直接捅进了最痛的地方。
而容既白抱着他,胸口却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替不了谁。
直到这一刻,这人惦记的竟还是这个。
不是自己的伤,不是碎印断得干不干净,也不是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他惦记的,还是“替”。
像两世压下来,那根刺早就扎进了骨头里,哪怕如今亲手把它拔出来了,带出来的血也还是那几个字。
容既白低头看着他,眼底那点一路压着、忍着、冷着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别说话。”他声音低得发沉。
谢危楼却还想看他。
眼睛半睁不睁的,偏偏执拗得厉害,像非要在昏过去前确认一点什么。容既白太熟悉他这种眼神了——从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动声色的靠近,是明知道不该还要讨一点偏心;现在却更直白,也更叫人无法招架。
“师尊。”谢危楼声音轻得快散了,“契没了……”
“我知道。”
“那您……”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连说话都很费力,却还是要问出来,“还要不要我?”
阁楼在这一刻猛地震了一下。
灰尘簌簌而落,远处有人在喊“快走”,江照雪在骂沈砚山还不老实,沈蘅音在咳血,苏长宁在催药师先护住谢危楼心脉。
可容既白耳边却像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怀里这个人,肩头是血,唇边是血,眼底那点快要散尽的光里却偏偏还盛着一句——
还要不要我。
像比起生死,他更怕的是契断了,局散了,前世今生那点拿命换来的纠缠也没了,于是容既白终于可以干干净净、理所当然地把他推开。
容既白忽然有点想笑。
笑他傻,笑他都到这种时候了还问这种蠢话。
可胸口那团滚烫又发紧的东西,却把那点笑意全堵了回去。
下一刻,问雪峰主低下头,额前散落的一缕发轻轻蹭过谢危楼眉骨。他抱着人,声音不高,甚至仍旧冷,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要。”
谢危楼眼睫猛地一颤。
“不是契,不是局,也不是替。”容既白看着他,一字一句,几乎像在给什么终于失而复得的东西下定义,“是你。”
这句话一落,谢危楼眼底那点原本就快散掉的光,竟硬生生又亮了一下。
亮得近乎发烫。
他像是终于撑到了这一句,唇边很轻很轻地弯了下,随即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谢危楼!”
容既白声音一沉,抬手便将灵力压进他心口。药师也扑上来,一边喂丹药一边厉声道:“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江照雪已经把沈砚山踹翻在地,顺手丢给沈蘅音:“人给你看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跑。剩下的账,回头一笔一笔算!”
说完,他一剑劈开摇摇欲坠的横梁,冲容既白喝道:“走!”
容既白抱着谢危楼,转身便往外冲。
藏月阁第三层在身后轰然塌了一角,火光与血光混在一起,映得整条暗道都忽明忽暗。可容既白脚步稳得惊人,哪怕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手上力道却一点没松。
像是怕一松,这人就真的会从他怀里掉下去。
而就在他们冲出暗门的一瞬,夜色深处,沈氏主苑方向忽然同时亮起数十道灵灯。
不是救援的灯。
而是结阵的灯。
一盏接一盏,自主苑正堂、灵池外廊、前山宴场到宗祠后门,像一条早就埋好的火线,在今夜这一刻被人彻底点燃。
江照雪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去。
“坏了。”
“什么?”沈蘅音脸色还白着。
江照雪盯着那片迅速亮起的灯阵,眼底最后一点轻松也彻底没了。
“这不是收尾。”他声音发冷,“是有人知道契断了,索性不演了。”
他转头看向夜色尽头那片被灵灯照得通红的主苑,缓缓吐出一句:
“沈家真正的大阵,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