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代容既白承契。”
那七个字浮出来的一瞬,整层藏月阁都像被抽空了声音。
血色仍在,红线仍在,婚契裂帛后的余震也还在。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行旧痕死死钉住,连呼吸都像在这一刻慢了半拍。
容既白先看的,不是契。
是谢危楼。
少年站在血光最盛处,肩头那半枚被硬生生扯出来的碎印还在滴血,唇边血色未干,脸却白得像雪。可真正叫人心惊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此刻的眼神。
那双眼里原本还有杀意,有戾,有硬撑着不肯散的冷。可在看清那七个字之后,所有翻涌都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
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彻底明白,前世自己为什么会被同心印死死咬住不放。
为什么所有的反噬都落在他身上。
为什么他明明不是签契的人,却偏偏成了最逃不开的那一个。
原来不是他自己误闯进局里。
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把他按进去了。
替容既白承契。
替容既白续阵。
替容既白去死。
这一瞬,谢危楼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冷风灌进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冷。比起前世那些杀戮、血和喜堂外烧不尽的红,更让他难以承受的,反而是这七个字底下赤裸裸的恶意——
有人早早就算好了,要拿他的命,去替容既白挡那一场局。
所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婚契都是假的,婚约是假的,沈家嫡女是假的,甚至所谓“旧交”“大局”也全都是层皮。
真正的心思,脏得令人作呕。
“原来……”沈蘅音脸色惨白,声音轻得发飘,“原来他们不是要拉两个人入阵,是只想要一个人去替……”
她没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
可谁都知道是什么。
替。
就这么一个字,比整张婚契都更恶毒。
沈砚山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他显然没想到,这张契纸被斩开之后,底下竟还会浮出这一层旧痕。更没想到,这最不该露出来的东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得一干二净。
“不是我!”他几乎是立刻出声,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乱,“那行字不是我写的!”
江照雪冷笑一声:“现在谁还管是不是你写的?”
苏长宁和几名符阵师也都变了脸色。符光在四壁不停闪烁,压着同心印的金钉几乎要被血气冲断。可此刻比阵更乱的,是人心。
尤其是容既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七个字,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很久以前,他也曾疑心谢危楼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执拗,为什么会怕成那样,甚至在听到“婚约”“婚契”这些字眼时,反应大得近乎失控。他以为那是因为感情,因为执念,因为这个人天生就把心思压得太深,深到一碰便疼。
可直到这一刻,容既白才忽然真正明白——
谢危楼怕的,从来都不只是他被人逼着“成婚”。
谢危楼怕的是,自己再一次,走上那条“替他去死”的路。
也直到这一刻,容既白终于知道,前世那场他尚未完全看清的局,究竟把这个人逼成了什么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怒。
比怒更沉。
更像是压了许久的某种东西,在这一瞬彻底裂开,露出底下翻涌滚烫的痛和杀意。
“师尊……”
谢危楼像终于回了点神,低低叫了他一声。声音还哑着,里面却有一种极轻极轻的颤。
不是疼出来的。
像是某种原本死死压着的东西,被人一下揭开后,再也藏不住的裂缝。
容既白没有应他。
下一刻,他提剑上前。
不是冲着婚契,也不是冲着同心印。
是直直冲着沈砚山。
“容仙君!”沈砚山脸色骤变,反手便催动同心印,“你若杀我,这印——”
“你试试。”
容既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把整座藏月阁的血色都冻住了。
这一句太轻,也太平。可正因为太平,反倒透出一种连沈砚山都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狠意。
剑光落下的一瞬,雪亮得近乎刺目。
沈砚山仓促抬手去挡,身前血色牢笼被这一剑生生劈开一线。剑意穿透血幕,直接削掉了他半边衣袖,连肩头都跟着裂开一道血口!
“啊——!”
沈砚山踉跄后退,脸色惨白,眼底终于透出惊惧。
“拦住他!快拦住他!”
剩下那名黑袍人和两名沈家长老齐齐扑上。可容既白这一刻像是真动了杀心,剑锋每落一下,便是一道足以封喉的冷意。江照雪在旁边看得最清楚——容既白不是乱了,是太冷静了。
冷静到,连杀意都被压成了一条极细极稳的线。
谁来,谁断。
谁拦,谁伤。
眨眼之间,黑袍人胸口便被一剑贯穿,一名沈家长老断臂飞出,另一人更是被剑气直接掀翻撞上书架,连爬都爬不起来。
沈砚山终于怕了。
他一边退,一边疯狂催动同心印。印身被符阵和剑意双重压着,原本就不稳,此刻在他强催之下更是疯狂震颤,像随时会彻底炸开。
“容既白!”他厉声道,“你若再逼,我就让同心印现在归位!到时候谢危楼先死!”
这句话一出,满阁空气都像陡然一紧。
容既白脚步却没有停。
“那你大可试试,是你先催成印,还是我先斩了你。”
沈砚山脸色顿变。
他终于意识到,容既白这一次不是在吓他。
这个人平日再清冷,再讲理,再顾大局,也终究有逆鳞。而他偏偏把刀,正正捅在了最不该碰的地方。
“既白,小心印!”江照雪忽然喝道。
几乎是同时,半空中的同心印骤然一翻。原本垂落的血线猛地收紧,像数十根同时绷直的弦,齐齐对准了谢危楼肩头那半枚被扯出的碎印。
它要强归!
谢危楼胸口猛地一痛,像有只手隔着骨血狠狠一拽,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那半枚悬在肩头的碎印被拉得血丝乱颤,眼看便要重新没入皮肉。
“谢危楼!”沈蘅音失声。
可这一回,谢危楼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死死攥着碎印不放。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七个字。
然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风一吹便散。却也冷得像从骨头缝里沁出来,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我前世那么拼命,”他低声道,“还以为是自己非要往您身边凑。”
“结果不是。”
“是有人早就把我送过去了。”
容既白心口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谢危楼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因为疼和乱而摇晃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比他方才试图挖印时更稳,也更危险。
“师尊。”他看着容既白,声音低而清楚,“我忽然不想只断契了。”
容既白瞳孔微微一缩。
几乎是同时,谢危楼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扯那半枚碎印,也没有扑向同心印,而是猛地抬手,一把按住了半空那张还在震颤的婚契!
“谢危楼!”沈蘅音脸色骤变,“不能碰——”
碰了。
而且不是手指,是带着血的整只手掌,直接压上去的。
刹那间,婚契上的阵纹像被活活烫到一样,骤然亮起刺目红光。纸面上的“谢危楼”三个字像认出了主人,疯狂往他掌心里钻;而那行被掀出来的旧痕——“代容既白承契”——竟也跟着亮了起来,像是要借这个人自己按上来的机会,将旧契彻底坐实。
可谢危楼脸上半点惊色也没有。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唇边缓缓浮起一点极冷的笑。
“既然前世今生都想让我替。”他轻声道,“那我今日就替个干净。”
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肩头那半枚碎印,竟在同心印强归的拉扯下,借着反向力道,硬生生把那碎印朝婚契中央砸了过去!
“轰——”
满阁血光骤然炸开!
那半枚从他命里扯出来的印,与婚契上写着自己名字的血字正面撞在一起。不是融合,不是归位,而像两块同源却彼此厌恨的血肉,终于被强行砸到一处,瞬间激起巨大反噬。
“他在干什么?!”江照雪脸色都变了。
沈蘅音看清那一瞬,声音都发颤:“他不是要归印……他是要用自己这半枚印,把自己的名字和那行旧契一起烧掉!”
“疯子!”沈砚山失声。
是疯。
可偏偏这一招,比方才单纯挖印还狠,也还准。
因为名字是印烙上去的,旧契也是印咬出来的。若想彻底断干净,就不是把碎印扯出来那么简单,而是要用这块碎印,反过来烧它自己留下的一切痕。
像拿自己的旧伤,去烧自己的过去。
谢危楼肩头鲜血大片涌开,掌心也被婚契烫得发黑,脸色却平静得惊人。那种平静甚至有点残酷,像他终于找到了真正该捅进去的地方,于是再疼,也不肯松手。
“谢危楼,放手!”容既白声音陡沉。
谢危楼抬眸看了他一眼。
仅这一眼,容既白胸口便猛地一缩。
因为那双眼里,没有方才要去死的决绝,也没有先前压着不敢露的阴郁和疯意。反而清楚得很,亮得很。
像是他真的想明白了。
想明白前世今生那些局,那些替,那些逼着他去承的命,原来都该烧在这一刻。
“师尊。”他隔着满屋血光看着容既白,声音很轻,却字字都稳,“这次不是我替你。”
“是我替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婚契中央猛地烧出一圈黑。
最先崩开的,不是“谢危楼”那三个字,而是底下那行细小旧痕。
代容既白承契。
七个字,轰然碎裂。
像是某种困了两世的诅咒,在这一瞬终于第一次真正断了根。与此同时,谢危楼肩头那半枚碎印也跟着剧烈震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裂纹正从中心往外蔓延。
“成了!”苏长宁失声大喊。
“还没完!”沈蘅音却脸色煞白,“名字没烧干净,同心印会拼命往他身上扑!”
果然,旧痕一碎,半空中的同心印像是彻底疯了。
它不再试图慢慢归位,而是整个化作一道青黑血光,直扑谢危楼心口!
“谢危楼!”
容既白几乎是扑过去的。
可真正先动的,却是江照雪。
“给老子定住!”
他这辈子头一回把灵力催到极致,手中长剑和符阵同时脱手而出,连同苏长宁的三枚金钉一起,轰然砸在同心印前路上。青黑血光被硬生生挡慢了一瞬。
只一瞬,也够了。
容既白到了。
他没有去挡印。
也没有去抓谢危楼。
而是猛地伸手,直接把谢危楼按着婚契的那只手整个攥进自己掌心里。
两人掌心都在流血,都在被契纸灼烧。相触的刹那,几乎同时一颤。
容既白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另一只手并指成剑,带血抹过剑锋,雪亮剑意在这一刻竟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然后,他一剑落下。
不是斩印,不是斩契。
是斩向那三个还未完全烧尽的血字。
“我说了——”
容既白眼底寒意与怒意同时烧起来,声音低到近乎发狠。
“不要这张契。”
剑光贯穿婚契中央,血字猛然炸裂。
谢危楼三个字,终于在满屋血光中,被生生斩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