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与潮汐免费阅读-沈昭黎、谢凛然-燕无极-同人小说-话本小说

昭黎去工地了。老周那个项目批下来了，她得去现场对接。早上出门的时候，歆歆抱着她的腿不让走，说“妈妈你昨天说今天陪我玩的”。沈昭黎蹲下来，把歆歆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妈妈下午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草莓。歆歆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最后还是松了手。

沈昭黎站起来，拎着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没有回头。谢凛然知道她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工地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红砖房，外搭着脚手架，绿色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沈昭黎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还有几个工人，穿着军绿色棉袄，头上戴着安全帽，蹲在台阶上抽烟。

“沈工来了。”老周迎上来，递给她一顶安全帽，“李工一会儿到，你先上去看看？”

沈昭黎接过安全帽戴上，跟着老周上了脚手架。脚踩在竹板上，咯吱咯吱响，她扶着钢管，一步一步往上走。风很大，吹得安全网哗哗响，她眯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下面的车像火柴盒。

谢凛然跟在她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以前从来不让沈昭黎爬脚手架，每次她去工地，他都自己上去看，让她在下面等着。现在没有人替她爬了，她自己上，一步一步，稳稳的。

她走到五楼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敲了敲外墙，听了听声音，又扒开一块松动的墙皮看了看里面的保温层。老周在旁边给她指了几个地方，说这里漏水严重，那里空鼓明显。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卷尺，量了几个尺寸，记在本子上。

风把她手里的本子吹得哗哗翻页，她用手按住，继续写。

谢凛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风里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被吹乱的头发从安全帽边缘翘出来，看着她手指冻得发红，握着笔的姿势有点僵。他想帮她把本子按住，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想跟她说风太大了下去看也一样。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她一个人站在五楼高的脚手架上，迎着风，记下那些该记的东西。

李工十点多到的，在楼下喊了一嗓子，沈昭黎从脚手架上下来，摘了安全帽，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她随手拢了拢，跟李工站在楼下说图纸的事。李工这次态度好了不少，看了她带来的修改稿，点了点头说“就这样吧，抓紧开工”。

老周在旁边松了口气，递了根烟给李工，又递了一根给沈昭黎。沈昭黎摆摆手说“不抽”，老周愣了一下，笑着说“忘了忘了，沈工不抽烟”。

谢凛然知道她以前抽过。刚生完歆歆那段时间，她产后抑郁，整晚整晚睡不着，躲在阳台上偷偷抽烟。他发现以后没骂她，把烟拿走了，给她泡了杯热牛奶，说“睡不着叫我，我陪你”。后来她就不抽了。

那包没抽完的烟，现在还放在柜子最里面，他不知道她扔了没有。

从工地出来已经中午了，沈昭黎在路边的小店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馆很小，桌子油腻腻的，塑料凳子坐上去有点晃。她坐在角落里，把包放在腿上，低着头吃面。面很烫，她吹了吹，吸溜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又继续吃。

谢凛然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碗面。牛肉只有三四片，汤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面有点坨了。以前她从来不吃这种路边小店，说看着就不干净。他带她去吃，她都不肯，非要吃商场里那种一碗四五十的。

现在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吃完面，她擦了擦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是婆婆打来的。她回拨过去，那边说歆歆午睡醒了找妈妈，哭了一场，现在好了，正看电视呢。沈昭黎说“我知道了，马上回去”，挂了电话，拎着包出了面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着玻璃闭了会儿眼。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谢凛然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他想起她以前在公交车上从来不睡觉，总是一路看手机，看小说，看视频，有时候靠在他肩膀上看，看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出声，他也不管她，就让她笑。

现在她一个人坐公交，靠着冰冷的玻璃窗，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就是很平很平的，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

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歆歆正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听到门响就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你回来了，你给我带草莓了吗”。沈昭黎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洗了装在碗里，放在茶几上。歆歆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甜”。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了一眼沈昭黎，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吃了，在外面吃的面。”

“那种面能有营养？”婆婆摇了摇头，“晚上我给你炖点汤，你多喝两碗。”

沈昭黎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歆歆吃草莓。歆歆吃得满嘴红汁，嘴唇上沾着草莓籽，像个小花猫。她伸手帮歆歆擦了擦嘴，歆歆冲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

谢凛然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他以前每次从工地回来，沈昭黎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端着洗好的水果，看到他进门就说“回来了？累不累？”然后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推他去洗手。

现在换过来了。她成了那个从工地回来的人，家里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接过她手里的包，没有人推她去洗手。她自己把包放下，自己换了鞋，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不是没有人关心她。婆婆关心她，公公关心她，歆歆也关心她。但那种关心和丈夫的关心不一样。丈夫的关心是理所当然的，是不用客气的，是可以把所有疲惫都扔过去的。现在她只能自己接着。

晚上，歆歆睡着以后，沈昭黎打开电脑，把白天在工地记的数据整理出来，又改了几个图纸上的细节。她做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

谢凛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线条和标注。他看不懂CAD，但他知道她画得好。她以前做设计的时候就是公司里最认真的一个，别人交图交得快，她交得慢，但她的图最细，错误最少。

“这个地方标错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那个标注确实错了，尺寸多了一个零，她以前犯过同样的错误，他指出来过，她改了，后来就再也没犯过。但今晚她太累了，手指一滑，多敲了一个零。

她没有发现。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到床上。

月光还是从那个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两个枕头中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个空枕头。

“今天去工地了。”她说，声音很轻，“五楼，好高，风特别大。以前都是你上去，我在下面等着。今天我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走两步就好了。”

停了一下。

“老周那个人还行，挺照顾我的。李工也没再刁难，图纸一遍过了。”

又停了一下。

“歆歆今天哭了，说我不陪她。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颤了几下，没有掉眼泪。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空枕头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谢凛然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蜷着的手指，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脸。他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面，一厘米的距离。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比她长，骨节比她粗。

“你在。”她突然说了一个字。

谢凛然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

她当然听不到回答。她只是把手从枕头上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谢凛然的手还悬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看着月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

他在心里说了句：我在，昭黎。我一直都在。

她没有听见。

但他觉得，也许她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不是感觉到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久了，突然觉得身边有一点点温度，说不准是不是错觉，但那一瞬间，心里没那么空了。

这就够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工地，还要爬脚手架，还要画图，还要带孩子，还要应付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