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昭黎就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再也没睡着。屋里安安静静的,连窗外的风声都很轻,可她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折腾到天边泛白,索性披了件衣服起身。
客厅里还暗着,她没开灯,摸着黑走进厨房,拧开燃气烧了壶水。水壶很快嘶嘶地冒起白汽,滚烫的水汽扑在脸上,却暖不透心里那片凉。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壁,安安静静站在窗前。
窗外的天蒙着一层浅灰,路面干干净净,只有几片枯叶被冷风卷着,慢悠悠飘在地上。早起的清洁工拿着扫帚慢慢清扫街边杂物,扫帚刮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衬得清晨越发安静。
她抿了一口热水,水温烫得舌尖发疼,她轻轻吹了吹,又慢慢喝了一小口,整个人还是僵着,没什么暖意。
谢凛然就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的是那件洗了好几年的旧睡衣,领口被搓得微微松垮,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头发随手抓了个丸子头,碎发掉了一脖子,软乎乎贴在皮肤上,看着有些凌乱。以前每到过年,她总要提前买件新睡衣,他当时还说没必要,她却仰着头认真得很,说过日子总得有点仪式感。可现在,她连这点心思都没了。
快到七点的时候,歆歆醒了。小家伙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跑出来,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沈昭黎怀里,小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软乎乎的。
“妈妈,新年好。”
“新年好呀宝贝。”沈昭黎蹲下身,在女儿软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轻声说,“妈妈给你准备了红包,放在你枕头底下了,去看看喜不喜欢。”
歆歆立马转身往房间跑,刚跑两步又忽然折回来,伸手紧紧抱住沈昭黎的腿,仰着小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妈妈,新年快乐。你要身体健康,天天都开心。”
沈昭黎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这话她从来没教过,不知道小家伙是从哪里听来的,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真诚又暖心。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烫,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妈妈答应你,一定会的。”
歆歆这才开开心心跑回房间,翻出枕头下的红包,拆开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叠好塞进口袋,还伸手拍了拍口袋,生怕掉出来。随后她心满意足地跑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跑到阳台上扒着栏杆往下看,脆生生地喊:“妈妈,外面天亮啦!”
沈昭黎跟过去,站在阳台上陪着她。楼下的清洁工还在慢悠悠扫地,风轻轻吹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喧闹。
“妈妈,我们今天去哪里玩呀?”歆歆歪着头问。
“今天在家陪爷爷奶奶,明天妈妈带你去姥姥家。”
“姥姥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
“有,姥姥早就给你留着啦。”
得到满意的答案,歆歆跑回客厅打开电视,安安静静看起了动画片。沈昭黎走进厨房,煮了一锅汤圆,白糯糯的汤圆浮在沸水里,圆滚滚的,看着很热闹。她盛了四碗,一一端到餐桌上。
没过多久,公公婆婆陆续起了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汤圆,没人主动说话,只有电视里春节特别节目的声音,主持人穿着红艳艳的衣服,笑得喜气洋洋,和家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婆婆咬了一口汤圆,缓缓开口:“这个馅不错,不齁甜。”
“我特意买的低糖款,怕您吃着腻。”沈昭黎轻声应着。
婆婆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慢慢吃着。
歆歆吃汤圆总着急,总想整个往嘴里塞,沈昭黎耐着性子说了好几回,小家伙才肯咬成两半吃,可刚咬开又嫌烫,张着小嘴呼呼地吹气,吹凉了才敢慢慢嚼,模样憨态可掬。
谢凛然坐在自己往常的位置上,盯着桌上的汤圆出神。以前他最爱吃黑芝麻馅的,越甜越喜欢,沈昭黎总在旁边念叨他,说他不顾血糖,他就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一年就吃这一回,没关系。可现在,他不在了,家里的汤圆,也换成了低糖的。
上午没什么事,沈昭黎搬来歆歆的玩具箱,慢慢整理起来。坏了的、缺零件的玩具都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分门别类放回箱子里。歆歆就蹲在旁边看着,每拿起一个要扔的玩具,她都要仰着头问:“妈妈,为什么要扔掉呀?”
沈昭黎就耐心跟她解释:“这个小车轮子掉了,跑不动啦”“这个玩具没电了,修不好了”“这个缺了一块,玩着不安全”。歆歆听完,有时候点点头同意,有时候赶紧伸手抢回去,抱着玩具小声说:“还能玩呢,不要扔。”
沈昭黎也不勉强,她抢回去的,就都留了下来。
中午简单热了点除夕的剩菜,随便对付了一口。下午沈昭黎陪着歆歆睡午觉,小家伙沾床就睡,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歆歆还睡得沉,小脸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沾了一点口水,睡得格外香甜。
沈昭黎没舍得叫醒她,就侧躺着安安静静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发了好一阵子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拜年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小红包。她点开收下,回了一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随手翻了翻朋友圈,满屏都是年夜饭、全家福、阖家团圆的照片,一派热闹温馨的景象。她草草看了几张,便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不想再看。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慢慢拉开柜门,在最里面的角落,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那是谢凛然以前冬天常穿的衣服。她轻轻抱在怀里,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她抱着衣服在床边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叠好,小心翼翼放回了原处,像藏起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谢凛然就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沉又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好想冲过去,好想拉住她的手,好想重新穿上这件外套,好想让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可他试过无数次,别说触碰她,就连眼前的衣柜门,他都碰不到一丝一毫。
傍晚时分,沈昭黎开始准备晚饭。大年初一的晚饭不用太丰盛,她熬了一锅热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又热了些剩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完。歆歆吃饭总不专心,眼睛一直盯着电视,沈昭黎一遍遍催着,她才慢慢把饭吃完。
吃完饭,沈昭黎给歆歆洗了澡,哄着她睡下。等她自己洗漱完,坐在床边擦头发时,才觉得浑身都透着累。头发不知不觉长了很多,快要垂到腰际,湿漉漉地搭在背上,她拿着毛巾慢慢擦,擦一会儿就停一会儿,连抬手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擦到半干,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依旧坐在床边,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大年初一的月亮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淡描的眉,孤零零挂在楼顶上,没什么光亮。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躺下身,对着身旁空荡荡的枕头,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今天初一了。”
顿了顿,她又慢慢说:“这个年,就算是过完了。”
她翻了个身,脸正对着那个空枕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明天带歆歆回我妈那儿,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想歆歆了,也想我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声音在轻轻回荡:“以前每年初二,你都跟我一起回去。我妈总给你包红包,你推搡着不要,她就硬往你口袋里塞,你最后也就乖乖收下了。我妈总说,你比她亲儿子还贴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轻轻咳了一下,压下眼底的湿意:“今年就我一个人回去,我知道我妈肯定会想问,可她不会直说。她就那个性子,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怕我难受。”
“其实我不怕她问,我最怕的就是她不问。她要是问了,我还能随口说两句,装装样子;可她越是憋着不问,越是小心翼翼护着我的情绪,我心里就越难受。”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凛然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底的疼,和她压抑的呼吸声。他太懂这种感觉了,被最亲的人小心翼翼呵护着、迁就着,明明心里早已溃不成军,却还要强装坚强,不敢露出半点脆弱,生怕辜负了这份小心翼翼的疼爱。
“算了,不想这些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谢凛然就躺在她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淡淡的,却足够让他看清她的模样:鼻梁依旧挺翘,嘴唇有些干燥,下巴比去年尖瘦了太多。她瘦了,瘦了整整一圈,平日里穿着宽松的衣服还看不出来,此刻躺着,锁骨下方陷下去浅浅一块,看着让人格外心疼。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轻轻摸一摸她的脸,指尖刚伸到半空,就直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他僵在原地,手慢慢垂了下来,满心都是无力和悔恨。
没过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身子微微蜷缩着。
谢凛然再次缓缓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不过一厘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隔着一整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这一夜格外漫长,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被子踢开了又拉上,拉上了又被踢开,到最后,她干脆把被子整个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谢凛然知道,她根本没睡着。他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明天回娘家,要面对母亲的牵挂和心疼,要装作一切都好,要笑着说自己没事,要照顾好歆歆,要让老人放心。这些担子,她一个人硬生生扛了快一年,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他静静躺在她身边,面朝她蜷缩的方向,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的位置,手心贴着空气,仿佛这样就能给她一点点暖意。
没过多久,被子里传来她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冷……”
她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谢凛然的手猛地顿住,随后慢慢收了回来,心底的疼和无奈,翻涌得越发厉害。
夜里安静得不像话,能清晰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时快时慢,依旧睡得不踏实。
他缓缓闭上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声说:晚安,昭黎。
而后,就伴着她这一点点不安稳的呼吸声,一分一秒,熬着这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