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沈昭黎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划出几道印子,透过那道缝往外看,楼下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白,像是下了霜,又像是结了冰。
她看了几秒钟,转身去叫歆歆起床。
歆歆最近越来越不爱起早了,每天早上都要赖一会儿。沈昭黎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歆歆就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再睡一分钟。”
“你昨天也说再睡一分钟,结果迟到了。”
“那今天不迟到。”
沈昭黎笑了一下,没再催她。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歆歆的头发,头发有点毛躁,昨天晚上洗了没吹干就睡了。她用手指慢慢梳着,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扯开。
歆歆趴在那里,眯着眼睛,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手。
谢凛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以前歆歆赖床的时候,都是他去叫的。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先挠痒痒,挠到她笑醒了,再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扛到卫生间。让宝贝自己站在小凳子上刷牙洗脸,他就在旁边看着。歆歆每次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乱得像鸡窝。
现在沈昭黎用的是另一种办法。不闹,不折腾,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摸摸她的头,等她慢慢醒。
他也不知道哪种更好。只是看着沈昭黎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背影,觉得有点空。
歆歆终于起来了,自己穿了袜子,踩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沈昭黎去厨房热牛奶,烤了两片面包,抹上草莓酱。歆歆喜欢吃草莓酱,每次都要抹很厚,厚到往下淌。
“够了吗?”沈昭黎举着果酱瓶问她。
“再抹一点。”歆歆伸出一根手指头,很认真地说,“就一点。”
沈昭黎又抹了一点,把面包递给她。歆歆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红色的果酱,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肉。”
“行,妈妈下午做。”
歆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面包。
送完歆歆去幼儿园,沈昭黎顺路去了趟菜市场。菜市场里人挤人,热烘烘的,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烂菜叶和泥水。她在一家肉摊前停下来,挑了一块五花肉,让摊主切成小块。又在旁边买了点土豆、胡萝卜,想着红烧肉里放点土豆,歆歆爱吃。
拎着菜从市场出来,她站在路口等红灯。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腾不出手来捋,就偏着头,让头发往一边飘。
谢凛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红了,嘴唇有点干,起了点皮。她以前冬天出门总要涂唇膏,他那段时间还专门给她买了好几种,她试来试去,最后说某个牌子的最好用,他就记住了,每次看到那个牌子就买一支。
现在她好像不怎么涂了。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过了马路。手里拎着菜,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谢凛然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弓着腰拎东西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沈昭黎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工地上有个同事发了条朋友圈,说是新项目开工了,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她看了几秒钟,点了个赞,又把手机放下了。
谢凛然知道她想回去上班。她闲不住,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可婆婆的膝盖还没好利索,歆歆每天要接送,她走不开。她就这么两头挂着,哪头都放不下。
中午她随便下了碗面条吃了,然后把五花肉拿出来焯水。水烧开的时候,她把肉块倒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沫子一点点浮上来。她用勺子把沫子撇掉,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焯好水,锅里放糖炒糖色。这是以前谢凛然教她的。他炒糖色很厉害,火候刚刚好,炒出来的肉红亮红亮的,看着就有食欲。她学了好几遍才学会,第一次炒糊了,第二次炒苦了,第三次总算像样了。他当时吃了三碗饭,说“我媳妇儿终于出师了”。
现在她炒糖色已经很熟练了。糖在锅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枣红色,她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了几下,每个肉块都裹上了均匀的颜色。然后加料酒、生抽、姜片、葱段,倒热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就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浓油赤酱的那种,闻着就饿。
谢凛然站在灶台边,看着锅盖上的小孔往外冒热气。他想起以前每次炖肉,他都忍不住揭开锅盖偷尝一块,沈昭黎就说他“手贱”,他就夹一块吹吹递到她嘴边,说“你先尝”。她就着他的手咬一口,点点头说“还行”,然后他又夹一块自己吃。
现在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人偷尝了。
下午四点多,沈昭黎去幼儿园接歆歆。歆歆今天得了朵小红花,贴在额头上,一路走一路显摆。
“妈妈你看,老师说我唱歌唱得不错。”
“嗯,看见了。老师发给我看了”沈昭黎蹲下来,把那朵小红花重新贴正了一下,笑着说,“歆歆真厉害。”
“妈妈,回家能吃红烧肉了吗?”
“能,炖了一下午了,软烂烂的。”
“耶!”歆歆蹦了一下,拉着沈昭黎的手往前跑。
晚饭的时候,红烧肉端上桌。颜色红亮,肉皮颤巍巍的,肥肉几乎要化掉了,瘦肉一抿就烂。婆婆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炖得到位,入口就化。”
歆歆更是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夹不起来就用勺子舀,舀了一块又一块。沈昭黎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爸爸以前就抢。”歆歆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嘴里还嚼着肉,“他说谁抢到算谁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昭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那是他逗你玩的,他不是都让给你了吗?”
歆歆想了想,点点头:“对,他都让给我了。”
谢凛然坐在那个空位置上,看着女儿满嘴油光的脸,看着妻子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母亲低头扒饭不说话的样子。他想起以前每次吃红烧肉,他确实都跟歆歆抢,抢到最后还是让给她了。歆歆那时候小,以为真的是自己抢赢了,得意得不行。
现在没人跟她抢了。一整盘都是她的。可她偏偏提起了那个跟她抢的人。
吃完饭,沈昭黎收拾碗筷,婆婆带着歆歆去洗澡。水声哗哗的,夹杂着歆歆的笑声和婆婆的说话声,家里又热闹起来了。
谢凛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昭黎洗碗。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半截手臂。她的手臂比以前细了,青筋隐约可见,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印子。
她洗得很仔细,碗筷洗两遍,冲三遍,然后一个个擦干,放进消毒柜。做完这些,她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干净,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每一个动作都利利索索的,不拖泥带水。
以前她不太会做这些家务,家里大部分事情都是他干的。他走了以后,她什么都学会了,而且做得比谁都好。谢凛然有时候觉得,她像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帮忙。
可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怕,她是不敢怕。
歆歆洗完了,裹着浴巾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沈昭黎拿了吹风机,让她坐在小板凳上,帮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热风把歆歆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妈妈,你今天晚上陪我睡好不好?”歆歆在嗡嗡的声音里大声说。
沈昭黎关了吹风机:“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做什么梦了?”
“梦见爸爸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追不上他。”
沈昭黎拿着吹风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打开吹风机,声音被嗡嗡声盖住了。她没说话,继续给歆歆吹头发。
谢凛然蹲在歆歆面前,看着女儿认真又有点委屈的小脸。他想说,爸爸没走远,爸爸就在这儿。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吹完头发,沈昭黎把歆歆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她自己也躺下来,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歆歆身上,轻轻拍着。
“妈妈,”歆歆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是不是真的走很远了啊?”
“嗯。”沈昭黎的声音很轻,“很远。”
“那他还能回来吗?”
沈昭黎沉默了几秒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妈妈也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有点涩,“但不管他回不回来,他都特别特别爱你,也特别特别爱我。这个永远不会变。”
歆歆没再问了。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沈昭黎的胳膊上,慢慢闭上眼睛。
沈昭黎继续轻轻拍着她,一下,一下,一下。拍着拍着,歆歆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小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睡熟了。
她没有马上起来。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女儿的脸。歆歆长得像她,眉眼像,嘴巴也像,但睡着的时候那个表情,特别像谢凛然。安静,踏实,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手,给歆歆掖好被角,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歆歆上次放的饺子早就倒掉了,碟子也收起来了。柜子上现在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歆歆一岁的时候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伸手摸了摸相框,手指从谢凛然的脸上慢慢划过。
“歆歆说梦见你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跟相框里的人说话,“她说你走了很远的路,她追不上。”
停了一下。
“我今天做红烧肉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歆歆说你会抢,我说你都是让给她的。”
又停了一下。
“你确实都让给我们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凛然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远。他看着她摸相框的手,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看着她肩膀上那一道月光。
他在心里说:我没走远,昭黎。我一直在。
可她听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她在洗漱。然后卫生间的灯灭了,她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谢凛然还站在客厅里。月光照在那个相框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一岁的歆歆露着两颗小米牙,看着沈昭黎弯弯的眼睛。
那天的阳光很好,他们刚从公园回来,歆歆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他抱着她,沈昭黎靠在他肩膀上,一个路人帮他们拍了这张照片。
他记得那天沈昭黎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他记得歆歆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很紧。他记得阳光很暖,暖得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他收回目光,穿过客厅的门,走进卧室。
沈昭黎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那个空枕头。她的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月光还是从那个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她的手上。
他躺下来,躺在她身边,面朝着她。他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她搭在枕头上的手。
他想碰碰她的手。哪怕一下。哪怕只是指尖。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她的手。一寸,两寸,三寸。快要碰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知道碰不到。
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放在她手的位置上。手心贴着手心,中间隔着一整条命。
她翻了个身,把手缩回去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空荡荡的。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风,呼呼的,吹得树枝咯吱咯吱响。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边。
今晚的月光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是凉凉的,薄薄的,落在两个人中间,像是隔了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纸。
他闭上眼睛。
她在旁边呼吸均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他想,明天她还会早起,给歆歆热牛奶,烤面包,抹草莓酱。她会送歆歆去幼儿园,会去菜市场买菜,会做晚饭,会给歆歆洗澡,会哄她睡觉。她会做所有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一天不差。
他会跟着她,看着她,守着她。
从白天到黑夜,从这间屋子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