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那边暂时没新项目,沈昭黎难得闲了几天。可她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脑子里总得想点什么事,手底下总得做点什么活,不然那些空落落的感觉就会往心里钻,堵得慌。
婆婆的膝盖用了几天热敷药,好了不少,能自己下楼走走了。沈昭黎就趁这个空档,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柜子擦了,窗户抹了,歆歆那些散了一地的玩具归置整齐了,连阳台上那几盆快蔫了的花都换了土。她还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把过期的调料扔掉,把东西重新码好,连冰箱门上的磁贴都重新排了排。
谢凛然跟着她转了一整天,看着她爬上爬下地擦窗户,看着她跪在地板上擦地,看着她蹲在阳台上一手泥一手土地换花土。她忙起来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他想说,你歇会儿行不行,非得一天干完吗。可他说不了,只能看着。
下午两点多,她终于把最后一样活干完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检查还有没有漏掉的地方。然后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凛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仰头喝水的样子。她的喉结动了一下,水咽下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感受那点温度。他以前总说她喝水太急,容易呛着,她会白他一眼,说“你管得真宽”。现在她喝水不急不慢了,倒也没人管她了。
下午四点多,歆歆从幼儿园回来。
门一开,她就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妈妈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画画了!”
沈昭黎蹲下来接住她,笑着问:“画了什么呀?”
“画我的家!”歆歆把书包甩到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你看,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沈昭黎低头看着那张画。纸皱巴巴的,颜色涂得满出来了,线条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画在左上角,金黄色的,光芒像炸开了一样。爸爸的头发画得特别多,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妈妈的脸画得特别大,几乎占了半张脸,嘴巴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笑得特别夸张。她自己画在中间,两条小辫子一左一右翘着。
沈昭黎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指轻轻摸着纸上那个小人——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画得最高的小人。
“妈妈,我爸爸是不是有这么高?”歆歆踮起脚尖,把手举得高高的。
“嗯,有这么高。”沈昭黎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笑了一下,“比你还高这么多。”
“我就记得嘛。”歆歆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画上自己的小辫子,“这是你给我扎的辫子,两个都不一样高。”
沈昭黎忍不住笑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她摸了摸歆歆的头,说:“画得真好,明天妈妈给你买个画框,把它挂起来。”
“真的吗?”歆歆眼睛亮了,“那我要挂在我房间,每天都能看见。爸爸也能看见吗?”
沈昭黎顿了一下,点点头:“能看见,他在哪都能看见。”
谢凛然就蹲在她们旁边,离那张画不到半米远。他看着画上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人,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女儿画的是他穿着那件蓝色外套的样子,领口那个小标志她都画了个大概,虽然歪了,但能看出来。她记得他穿那件衣服,记得他头发多,记得他很高。
那些他以为她太小、可能记不住的东西,她都记住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没碰到。歆歆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说“有点冷”。沈昭黎赶紧把窗户关了,把她搂进怀里。谢凛然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歆歆跑回房间玩去了,沈昭黎站起来,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她把画放在茶几上,用手把褶皱的地方压了压,压平了,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包饺子。
冬至那天没顾上,今天补上。沈昭黎和了面,剁了馅,白菜猪肉的。她切白菜的时候很仔细,先切成丝,再切成丁,然后撒盐杀水,挤干。肉馅里放了姜末、葱花、生抽,还有一小勺花椒水。
婆婆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包饺子啊?”
“嗯,冬至没包,今天补上。”
“我来帮忙。”婆婆洗了手,系上围裙,坐在旁边开始擀皮。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婆婆说楼下张阿姨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超市里鸡蛋又涨价了,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沈昭黎嗯嗯地应着,手上不停地包饺子。
她包饺子的手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包的总是立不住,东倒西歪地趴在盖帘上,他老笑她“你这个饺子有性格,躺着包躺着煮”。现在她包的饺子整整齐齐,褶子捏得匀称,一个一个立着,像小元宝。
婆婆看了一眼,说:“你包得比我还好了。”
沈昭黎笑了笑:“练出来了。”
谢凛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排饺子。他想起以前每次包饺子,他都负责擀皮,她负责包。她包得慢,一个饺子能捏半天,他就一边擀一边催她,她就拿面粉往他脸上抹。厨房里闹哄哄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歆歆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面团玩。
现在厨房安安静静的,只有擀皮的声音和包饺子的声音。
饺子煮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沈昭黎先给婆婆盛了一碗,又给歆歆盛了几个,晾着怕她烫。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
婆婆咬了一口,说:“馅调得好,比你爸调的香。”
沈昭黎说:“我就是按凛然以前的法子调的,放了点花椒水,去腥提鲜。”
婆婆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以前就喜欢这么调,说花椒水是秘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歆歆埋头吃饺子,吃得满嘴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妈妈最厉害。”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说了句:“凛然小时候也爱吃饺子,一顿能吃三十个。有一年大年三十,他吃了三十五个,撑得半夜睡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昭黎笑了一下:“他跟我说过,说他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婆婆眼眶红了,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饺子,没夹起来。过了几秒钟,她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吃饭吃饭,不说这些。”
沈昭黎没再说话,给婆婆碗里又添了几个饺子。
谢凛然坐在那个空位置上,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妻子低下去的头。他想说,妈,我还记得你包的饺子,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想说,昭黎,你也学会包了,比以前我包的还好吃。可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看着。
歆歆吃了七八个,饱了,放下筷子。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妈妈,我想给爸爸留几个。”
沈昭黎筷子顿了一下。她看着歆歆,停了两秒钟,然后点点头:“好,你挑几个最好看的,放在那个小碟子里。”
歆歆认认真真地从自己碗里挑了三个饺子,觉得不够,又从盘子里挑了两个,一共五个,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白碟子里。她端着碟子走到电视机柜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还用手把碟子转了个方向,让饺子朝着正面。
“这样爸爸就能看到了。”她说,拍了拍手,满意地跑回房间去了。
婆婆看着那个碟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收拾碗筷。沈昭黎也跟着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谁都没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谢凛然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机柜上那个小白碟子。五个饺子,皮已经有点干了,但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他蹲下来,和那些饺子平视,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贝。
他想起歆歆小时候,刚会走路那会儿,她总喜欢把东西往高处放,够不着了就喊爸爸抱。他每次都把她举起来,让她自己放。她放好了就拍手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现在她不喊爸爸了。她把饺子放在那里,说“这样爸爸就能看到了”。
她以为他在天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残忍。女儿记得他,想给他留饺子,却不知道他就在旁边,蹲在她放饺子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歆歆睡了,婆婆也睡了。
沈昭黎从歆歆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她在电视机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五个饺子。饺子已经完全凉了,皮硬了,馅也塌了。
她没有倒掉它们。她看了几秒钟,转身去洗漱了。
谢凛然知道,她会一直放着,放到明天,放到实在不能放了,才会倒。她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都要留一留,什么都舍不得扔。他以前觉得她这个习惯不好,家里东西越堆越多。现在他才明白,她留的不是东西,是念想。
躺在床上,月光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两个枕头中间。
沈昭黎翻了个身,面朝那个空枕头。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枕头上,手心贴着枕面,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歆歆今天画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画得挺好的,头发画得特别多,乱七八糟的,跟你早上起来一样。”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她还给你留了饺子,五个,放在电视机柜上。我没舍得倒。”
又停了一下。
“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按你的方子调的馅。妈说好吃。”
她的手在枕头上慢慢摩挲着,指尖一下一下地划过布料。
“我最近挺好的,你别担心。”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几下,没再说话。
谢凛然就躺在旁边,近在咫尺。他看着她放在枕头上的手,看着她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她慢慢平静下来的呼吸。
他知道她不好。他知道她累。他知道她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一百件事,哪一件都放不下。可她说自己挺好的,她就是不想让他担心。哪怕他已经不在了,她还在照顾他的感受。
他伸出胳膊,想像以前那样把她搂过来。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枕头还在,月光还在,她的手还在那个位置上。可他碰不到她。
他没把手收回来。就那样保持着搂着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胳膊会酸,但他感觉不到酸。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能碰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抱紧。
月光还是那样,凉凉的,薄薄的。房间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