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卷着细雪,敲打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陈情拥着一件狐皮大氅,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茶香氤氲,驱散了些许冬日的沉闷。
福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太后,愉妃娘娘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是…想来给太后请安。”
陈情抬了抬眼,这几日海兰来得格外勤勉,几乎日日不落,她心中约莫有数,放下茶盏:“让她进来吧,外头冷,别冻着了。”
帘子掀起,带着一身寒气的海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缎面绣玉兰的棉袍,脸色却比衣袍的颜色还要苍白几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即便敷了粉也难以完全遮掩。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暖和暖和。”陈情示意她上炕,又对福珈道,“去把昨儿新做的那个奶油松瓤卷酥拿来,再端碗热热的牛乳茶。”
海兰谢了恩,怯怯地挨着炕沿坐了,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
陈情打量着她,温声道:“哀家瞧你气色不大好,可是永琪那边有什么事?或是夜里没睡安稳?”
海兰闻言,眼圈立刻红了,慌忙低下头,强忍着泪意:“劳太后挂心,永琪很好,是臣妾…臣妾自己…近日常做噩梦,惊扰了太后,是臣妾的不是。”
这时福珈端了点心与牛乳茶进来,那奶油松瓤卷酥做得小巧精致,酥皮层层分明,散发着甜香。牛乳茶热气腾腾,奶香与茶香融合。
陈情将牛乳茶往海兰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热的,定定神。梦由心生,可是白日里思虑过重了?”
海兰双手捧起温热的瓷碗,指尖传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抿了一口甜润的牛乳茶,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滴落在茶汤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太后…”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愧疚,“臣妾…臣妾近日总是梦见从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骇人…臣妾梦见给玫答应下药,那朱砂混在饮食里,红得刺眼…梦见在慎刑司,咬着牙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状,皮开肉绽…还梦见…梦见永琪小时候体弱,臣妾听了…听了她的话,用了些虎狼之药,只为让永琪看起来病得重些,好引得皇上垂怜…”
她的话语破碎,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又置身于那些可怕的场景之中。
“臣妾当时竟不觉得怕,也不觉得错,只觉得是为姐姐分忧,是为永琪谋划…可现在回想起来,臣妾的手…臣妾的手竟是如此肮脏!臣妾怎么会…怎么会做出那些事情?”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陈情,眼中充满了自我厌弃和迷茫,“太后,臣妾是不是个很坏的人?臣妾午夜梦回,都被那些景象吓得惊醒,一身冷汗…臣妾怕报应,怕报应到永琪身上…”
陈情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打断她。看来【明心】技能的后续效果正在持续发酵,将那些被“姐妹情深”光环扭曲、美化的记忆,一点点还原了本来残酷的面目。这不是她在主动施为,而是海兰自身心智在摆脱束缚后的必然反应。
见她情绪略微平复,陈情才叹了口气,声音平和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缓缓道:“傻孩子,噩梦缠身,是因为你的良心醒了。知道怕,知道愧,知道悔,这说明你的本心从未真正迷失,只是被迷雾遮住了眼睛。”
她拿起一块奶油卷酥,递到海兰手中:“尝尝这个,甜食能让人心绪好些。”
海兰下意识地接过,机械地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稍稍拉回了一些她纷乱的思绪。
陈情继续道:“你方才说,当时不觉得怕,也不觉得错。那你现在想想,是谁让你觉得,那些害人的勾当是‘分忧’?是谁让你相信,伤害自己的孩子是‘谋划’?是谁一遍遍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妹情深’和‘永琪的前程’?”
海兰怔住了,拿着点心的手停在半空。那些被她刻意模糊、不敢深想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涌入脑海。
是如懿温柔扶起跪地的她,说:“好妹妹,如今只有你能帮姐姐了。那朱砂局,皇上疑心甚重,需得有人认下…”
是如懿抱着哭泣的她,安慰道:“永琪便是你的指望,也是姐姐的指望。你在皇上心中越是卑微可怜,永琪的前程才越稳当。”
是如懿在她犹豫时,叹息着说:“海兰,我们姐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是如懿在她为永琪用药后心疼落泪时,冷静地分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皇上如今怜惜永琪,对我们姐妹才是好事。”
……
一幕幕,一句句,曾经被她奉为金科玉律、深信不疑的“姐妹情谊”和“谆谆教导”,此刻剥去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了底下冰冷刺骨的利用与算计。
她哪里是为姐姐分忧?她分明是做了姐姐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刀,指哪打哪,甚至不惜自伤。她哪里是为永琪谋划?她分明是亲手将体弱的儿子,当成了争宠固位的工具!
“啊…”海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手中的点心落在炕几上,碎成几瓣。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比方才提及噩梦时更加厉害,那是信念彻底崩塌的震颤。
“不是…不是那样的…”她喃喃自语,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是委屈,而是彻骨的冰寒与后怕,“她一直在利用我…她从未真正在意过我的死活,也未真正在意过永琪的死活…她只在意她自己!我…我竟像个傻子一样,为她沾了一身罪孽,还对她感恩戴德!”
这层认知比意识到自己双手沾满污秽更让她痛苦万分。她一直视如懿为黑暗宫廷中唯一的依靠和光亮,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可如今才发现,这光亮竟是淬毒的火焰,险些将她焚烧殆尽。
陈情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知道这是清醒必须经历的痛楚。她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又将那碗温热的牛乳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海兰猛地从炕上滑下,直挺挺地跪倒在陈情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后!臣妾…臣妾罪孽深重!臣妾不配为人母,不配活在这世上!”她泣不成声,悔恨与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陈情倾身,伸手将她扶起。海兰感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托住了自己,抬头对上太后平静而深邃的目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陈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海兰心上,“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沉溺过去,懊悔已犯下的错误。而是为了把握将来,不再重蹈覆辙。”
她顿了顿,看着海兰泪痕交错的脸,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郑重:“海兰,你抬起头,看着哀家。”
海兰依言抬头,泪眼模糊。
“过去的罪孽,你既已认清,便要背负着它,用往后的岁月来赎。”陈情缓缓道,“怎么赎?不是终日以泪洗面,自怨自艾,而是好好抚养永琪,教他走正道,明事理,成为一个于国于民有用的贤王,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才是你真正的赎罪之路。”
“永琪…”海兰喃喃念着儿子的名字,眼中渐渐焕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彩。是啊,她还有永琪。她险些为了那虚假的“情谊”毁了儿子,如今,她必须为了儿子,重新活过来。
“臣妾…臣妾明白了。”海兰再次叩首,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重新背负起了另一种责任,“臣妾往后,定当日夜警醒,恪守本分,竭尽全力抚育永琪,再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谢太后…谢太后点拨之恩!”
她心中的枷锁,在那温和而充满力量的话语中,应声而碎。那些缠绕不去的噩梦,此刻虽然依旧清晰,却不再让她感到无法呼吸的恐惧,而是化为了警醒的钟声。
陈情微微颔首:“明白就好。起来吧,地上凉。”
海兰依言起身,重新坐回炕上。虽然眼眶依旧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怯懦与依附之气,却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坚定。
她又捧起了那碗微凉的牛乳茶,慢慢喝了一口。滋味依旧甜润,却似乎多了几分清冽。
殿外,风雪似乎小了些。福珈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两人换上了新的热茶。
陈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闲适:“永琪近来功课如何?天冷了,读书写字也要注意保暖,莫要冻着手。”
海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认真地回道:“谢太后关怀,永琪他很是用功,师傅也常夸他进步快。臣妾…臣妾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风雪依旧笼罩着紫禁城,但慈宁宫的这一角,却仿佛有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某些曾经阴暗的角落。海兰离开时,脚步虽依旧轻,背脊却挺直了许多。她知道,通往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她看清了脚下的方向,也卸下了那副名为“情谊”的沉重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