惢心提着食盒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宫破败的角门在她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尚且算得上鲜活的世界。细雨如丝,沾湿了她朴素的青色斗篷,也让她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了几分湿冷的黏腻。
她定了定神,循着记忆中和太监打探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最为荒僻的殿宇。脚下是湿滑的、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在凄风冷雨中无声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终于,她在一扇几乎要脱落、糊窗的桑皮纸早已破烂不堪的殿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惢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嘎——”
破败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灰尘,簌簌落下。殿内光线极其昏暗,仅靠从破窗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勉强视物。角落里,一堆勉强可辨是破被烂絮的物事动了一下,随即,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的脸抬了起来,乱草般的头发黏在额前颊边。
正是乌拉那拉·如懿。
她的眼神起初是浑浊的、茫然的,在辨认出惢心身影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骇人的亮光,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猛地从那堆破絮中挣扎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带起一股难闻的气味。
“惢心!是你!真的是你!”如懿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了惢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还记得我!你还肯来看我!快,快救我出去!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她们都要害我!弘历他……他负了我!”
惢心被她抓得生疼,又被那扑面而来的疯狂气息逼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挣脱了那只冰冷刺骨的手。她垂下眼,不敢去看如懿那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只低声道:“主子……奴婢已不是宫中人了。此次冒险进来,是念着旧日情分,给您送些吃食。”
她将手中那个粗糙的、甚至带着毛刺的食盒放在旁边一张布满灰尘、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上。
如懿的目光随着食盒落下,那里面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但随即又更加炽烈地燃烧起来,她再次扑上前,这次是抓住了惢心的衣襟:“吃食?谁稀罕这些猪狗不吃的东西!惢心,你既有本事进来,就有本事救我出去!你去告诉弘历,告诉他我知道错了!你去求太后,求皇后!她们如今得意了,总该有点慈悲心肠吧?或者……或者你去找凌云彻!他一定有办法!他……”
“主子!”惢心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如懿语无伦次的呓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决绝,“凌侍卫……他自身难保,早已不在原先的职位了。奴婢人微言轻,出宫后也不过是嫁与寻常小吏,如何能救您出去?今日能进来,已是……已是倾其所有,买通了看守的太监,只能停留一刻。”
如懿抓着她衣襟的手僵住了,眼中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一丝难以置信。她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潮湿的墙壁。
“连你……连你也不肯帮我了?”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又猛地抬头,眼神变得尖刻而怨毒,“是了,你如今出了宫,过上好日子了,哪里还会管我这个废主的死活!你和她们一样!你们都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奴婢没有!”惢心脱口而出,眼圈微微发红,“主子,奴婢若是那样的人,今日又何必冒险前来?实在是……宫外风声紧,有人在查当年的事,牵扯甚广。奴婢……奴婢是怕……”她语塞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难道要告诉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废妃,自己是因为听闻了那枚玉佩的风声,心中恐惧,既不敢去告发嘉妃引火烧身,又无法完全心安,才想来这冷宫,想从她这里得到一点确认,或者哪怕是一点虚假的安慰?
可她看到的,只有疯狂和绝望。
如懿显然没有听懂,或者说,她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变化麻木不仁。“查?查什么?我人都在这里了,还能查到我头上?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破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是她们!是富察琅嬅!是高晞月!是金玉妍!她们联起手来害我!现在又要来赶尽杀绝了吗?”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痕迹。“弘历……弘历你好狠的心……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们逼死我……你说过会信我护我的……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惢心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往事而生出的怜悯和愧疚,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她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眼前的故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虽然算计却尚有章法的娴妃娘娘,而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疯子。
“主子,”惢心咬了咬牙,将那句盘桓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声音低哑,“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看如懿那破碎的神情,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快步走向殿门。
“惢心!你别走!惢心!”如懿在她身后发出凄厉的喊叫,带着哭腔和哀求,“你回来!你再陪我说说话!我害怕!这里只有老鼠……还有鬼……她们晚上都来找我索命……惢心!”
惢心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她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破门,闪身出去,将如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诅咒牢牢关在了身后。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冷雨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惢心拉紧斗篷,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直到走出很远,重新看到巡逻侍卫模糊的身影,听到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细微声响,她才扶着冰冷的宫墙,微微喘息着,停了下来。
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方才殿内那腐朽的气息、如懿疯狂的眼神、绝望的哭喊,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和耳边。她冒险前来,那一点点微弱的、试图寻求心安或者确认的期望,彻底落空了。反而像是被那浓重的绝望浸染,心头更加沉重不安。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细雨无声飘落。那个曾几何时,让她敬畏、追随、甚至为之付出忠心的乌拉那拉·如懿,终究是彻底湮灭在这紫禁城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里了。而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探望和这盒粗糙的吃食,与其说是雪中送炭,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徒劳的、自我安慰的仪式。
惢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被如懿抓皱的衣襟和有些凌乱的发髻,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她将食盒留下,将那点秘密和恐惧更深地埋入心底,然后迈开步子,低着头,沿着来时路,匆匆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和层层宫墙之间。
而那座破败的殿宇内,在惢心离去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如懿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呆呆地望着那扇重新关拢的门,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还能看到惢心决绝离去的背影。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了那个被遗弃在破桌上的食盒上。
突然,她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神经,猛地冲过去,一把掀开了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几个干硬的、甚至有些发霉的馒头,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的咸菜。
“呵……呵呵……”如懿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着,“送吃食……哈哈……送吃食……”
笑声逐渐变大,变得癫狂,在空殿里回荡,带着哭音,比哭更难听。她抓起一个硬馒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又抓起那碟咸菜,奋力掷向墙壁!
“砰!”瓷碟碎裂,咸菜溅得到处都是。
“连你都来可怜我!连你都来施舍我!”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嘶吼,声音沙哑破裂,“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我是乌拉那拉·如懿!我是大清的皇后!我应该是皇后!”
她吼叫着,泪水却决堤般涌出,与脸上的污浊混在一起。癫狂的大笑和嚎啕大哭交替着,在这凄风苦雨的冷宫角落里,上演着无人见证的最终落幕。那歇斯底里的声音,被厚厚的宫墙和绵绵的雨声吸收、吞没,传不出这方寸之地,也惊动不了任何早已将她遗忘的人。
只有梁上的灰尘,再次被她剧烈的动作震落,无声地覆盖在那些碎裂的瓷片、滚落的馒头,以及她蜷缩下来、不断颤抖的、单薄如纸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