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卷着细雪,敲打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角落里鎏金珐琅火盆里银骨炭噼啪燃着,橘红的火光映着陈情慵懒的侧脸。
她正对着一碟新进贡的蜜渍金桔发愁。桔子是好桔子,晶莹剔透,甜香扑鼻,只是连着吃了三四日,再好吃也觉着腻味了。
“福珈,”陈情搁下银签子,叹了口气,“去跟小厨房说,明儿换个口味,这金桔……赏给你们分了吧。”
福珈应了声“是”,上前端起碟子,动作利落,眼神却悄悄在太后近来愈发圆润的脸庞上转了一圈。自打太后“病愈”,这口味是越发挑剔,心思也越发难以捉摸了。从前是运筹帷幄、洞察秋毫的宫斗赢家,如今倒真像个只知享乐、不同世事的富贵闲人。可不知为何,福珈总觉得这“闲”底下,藏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皇后娘娘到——”
陈情精神微振,坐直了些身子。琅嬅扶着素练的手进来,解下裹着风雪的宝蓝缎面貂皮斗篷,露出里面杏黄色缎绣云凤纹吉服,脸色却比衣裳颜色还要苍白几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她行礼的动作依旧标准,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快起来,坐到暖阁这边来。”陈情招呼着,示意宫人添座,“天儿这么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琅嬅在铺着软厚坐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了,双手接过宫娥奉上的热奶茶,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她抿了一口,暖热的液体滑入喉管,似乎才驱散了些许寒意。
“皇额娘,”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儿臣……儿臣查到了。”
陈情捻动腕间沉香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查到什么了?”
“当年……那绝子药的事。”琅嬅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强行抑制着,“臣妾按着皇额娘之前的提点,暗中寻访,找到了当年在潜邸时,负责处理……处理那些药渣的一个老太监。他如今在香山一处庵堂养老,几乎快糊涂了,但提起当年事,却记得清楚。”
陈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琅嬅压抑的呼吸声。
“他说……那药,确实是经了乌拉那拉氏身边大宫女阿箬的手,但阿箬一个宫女,如何能弄到那般隐秘的虎狼之药?是……是青樱格格,当时的侧福晋,让她娘家舅父,弄到的方子和药材。”琅嬅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老太监当时贪财,偷偷留了一点药渣,本想借此勒索点钱财,后来见事情闹大,吓得不敢声张,一直藏到现在。臣妾……臣妾已让人验过,那药渣……与当年太医所言,一般无二!”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多年来压在心头那块名为“贤德”、实则憋屈的巨石,仿佛被这真相撬开了一道裂缝,屈辱、愤怒、后怕,种种情绪奔涌而出,让她浑身发冷。
陈情看着她煞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中了然。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悄然浮现,关于富察·琅嬅的状态条上,“觉醒度”正在剧烈波动,最终稳定在一个崭新的高度。而“女主光环影响”的标记,颜色黯淡了许多。
“哀家记得,”陈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当年事发,阿箬一口咬定是受了高晞月指使,晞月也因此失了圣心,沉寂许久。”
琅嬅猛地抬头:“皇额娘的意思是……”
“阿箬为何独独攀咬晞月?她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奴婢,拉谁垫背不是拉?为何偏偏是当时风头正盛的侧福晋?”陈情拿起一颗蜜渍金桔,却没有吃,只在指尖慢慢转动着,“有些事,看似巧合,细想想,却经不起推敲。眼见,未必为实啊。”
琅嬅如遭雷击,呆坐在那里。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阿箬被拖下去时,看向青樱那复杂的一瞥;青樱当时为她“求情”,言语间却坐实了高晞月的罪名;还有后来,高晞月屡次在她面前暗示青樱并非表面那般纯善,她却只当是慧贵妃的嫉妒挑拨……
原来蠢笨的,一直是她自己!被“贤后”的名声架着,被那看似温婉无害的表象蒙蔽,竟将豺狼当成了姐妹!
“臣妾……臣妾明白了。”琅嬅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那份彷徨与委屈已被一种冷硬的决绝所取代,“多谢皇额娘提点。”
陈情看着她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将金桔放回碟中,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你是皇后,中宫之主,执掌凤印,统领六宫。这后宫的风向,该由你来定,而非被旁人牵着鼻子走。皇帝敬你,你也该拿出匹配的魄力来。”
琅嬅站起身,深深一拜:“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
这时,小厨房送了新做的点心来,是一碟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奶白的酪上撒着碾碎的杏仁末和葡萄干,香气浓郁。
陈情立刻眉开眼笑,招呼琅嬅:“来来,正事说完,尝尝这个。哀家让小厨房试了新方子,加了牛乳和南边的甜杏仁,比御膳房做的滑嫩多了。”
琅嬅看着太后瞬间从深沉睿智切换到满足吃货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但紧绷的心弦却莫名松缓了些。她依言坐下,舀了一小勺杏仁酪送入口中,果然细腻香滑,甜而不腻。
“皇额娘宫里的吃食,总是格外精巧。”她真心赞道。
陈情得意地眯起眼:“是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把心思多放在这些实在的享受上,比琢磨那些虚头巴脑的算计,快活多了。”
正说着,外头又报:“慧贵妃求见。”
高晞月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见到皇后也在,忙行了礼,又眼巴巴地看着那碟杏仁酪。
陈情笑着让她坐下,也给她盛了一碗:“鼻子倒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晞月接过,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还是太后娘娘这儿舒坦,有好吃的,还没那些烦心事儿。”她说着,瞟了琅嬅一眼,欲言又止。
琅嬅放下白瓷小碗,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看向晞月,忽然道:“慧贵妃,本宫记得,你宫里前些年是不是有个叫双喜的太监,后来因手脚不干净被打发出去了?”
晞月一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人,娘娘怎么忽然问起他?”
“本宫有些旧事想问问,若能找到他,还需妹妹帮忙。”琅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晞月看看琅嬅,又看看一旁只顾吃着杏仁酪、仿佛事不关己的太后,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碗,正色道:“娘娘吩咐便是,臣妾定当尽力。”
琅嬅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三人一时无话,只听着殿外风雪声,小口吃着碗里甜暖的杏仁酪。
一碗酪吃完,身上也暖和了。琅嬅率先起身告退,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晞月也跟着起身,临走前,凑到陈情耳边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太后娘娘,您上次给的那安神香料极好,臣妾这几晚睡得踏实多了。”
陈情笑着点点头,看着她二人前一后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陈情踱到窗边,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关键人物富察·琅嬅完成深度觉醒,对“贤惠”人设产生根本性质疑,自主行动力大幅提升。女主光环对其影响力削弱至30%。奖励积分结算中……】
陈情勾了勾嘴角。棋子,已经开始自己走动了。
这很好。
她转身,走向暖阁里那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贵妃榻。天寒地冻的,还是躺着最舒服。
“福珈,晚膳想吃锅子,让他们备上新鲜的鹿肉和白菜。”
“是,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