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宫门被两名内务府的太监合力关上,沉重的朱红色门扇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最后“哐当”闭合,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为首的太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守门的侍卫交代:“皇上有旨,乌拉那拉氏禁足于此,非诏不得出。你们仔细守着,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侍卫们垂首领命,眼神都不敢往那紧闭的宫门瞟一下。昔日门庭若市、象征着无上恩宠的延禧宫,一夜之间成了紫禁城里最华丽的囚笼,连同它那位曾经尊贵无比的主人一起,被隔绝在了六宫的喧嚣与繁华之外。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东西六宫。起初是窃窃私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待到圣旨明发,确认娴妃乌拉那拉氏因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被废为庶人,禁足延禧宫待产后论处,那股压抑着的骚动便再也按捺不住,转为了明面上的议论和暗地里的奔走。
长春宫一时间成了六宫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每日晨起,前来请安的妃嫔比往日多了近一倍,连一些平日称病不怎么露面的低位嫔妃,也早早梳妆打扮,恭恭敬敬地候在宫门外。
皇后富察·琅嬅端坐正殿上首,身着明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吉服袍,头戴点翠凤钿,仪态万方。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莺莺燕燕,将各人脸上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谨、兴奋、忐忑尽收眼底。
“都起来吧。”琅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近日宫中事多,扰了各位妹妹清静。皇上已明旨裁断,往后六宫事务,当一切如旧,各位妹妹只需安心本分,谨守宫规,和睦相处,便是为皇上分忧了。”
“谨遵皇后娘娘教诲。”众妃齐声应道。
请安散去后,琅嬅独留了慧贵妃高晞月说话。
晞月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月白缎绣玉兰蝶纹坎肩,比起往日那些艳丽夺目的颜色,显得清雅了许多。她接过素练奉上的茶,浅浅呷了一口,笑道:“娘娘这里的新茶,味道总是格外清醇。”
琅嬅看着她眉宇间舒展了许多,不似从前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躁和郁气,心中也觉宽慰,温言道:“你喜欢,待会儿让素练包些给你带回去。如今宫里……”她顿了顿,轻叹一声,“总算能清净些了。”
晞月放下茶盏,神色也正经起来:“是啊,谁能想到,她竟敢做出这等事来。如今想来,从前许多事,只怕也……”她没再说下去,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懿倒台,牵连出的何止是假孕一事,阿箬之死、玫答应和仪嫔子嗣受损,甚至更早的一些疑案,虽无确凿证据指向如懿,但桩桩件件,都因她的失势而显得迷雾重重,让人不得不心生联想。
“过去的事,既然皇上已有圣断,便不必再深究了。”琅嬅适时止住了话题,转而道,“皇上念你此次揭发阿箬之事有功,且近来协理宫务,性情柔顺,颇识大体,已下旨晋你为皇贵妃,不日便会明发上谕。往后六宫事务,还要多劳你费心协助本宫。”
高晞月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起身便要行大礼:“臣妾惶恐,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琅嬅虚扶一把:“快起来。这是你应得的。”她看着晞月,语气诚恳,“晞月,咱们姐妹在潜邸时便相识,一路走到今日不易。往后这后宫,更需要我们同心协力,方能安稳。”
晞月眼中微有湿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娘娘。”
皇贵妃的晋封旨意与嘉嫔金玉妍晋为嘉妃的旨意一同颁下。咸福宫和启祥宫门前顿时贺客盈门,赏赐不断。
高晞月接了皇贵妃的金册宝印,看着那象征着副后尊荣的物件,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做梦都想压过长春宫一头,坐上这后宫最高的位置。可如今真到了手,她却发现,内心竟是一片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释然。
“都收起来吧。”她吩咐宫女,“按制该有的仪仗、份例,你们去内务府核对清楚,其余不必要的虚礼,一概从简。”
宫女有些讶异,但还是领命而去。晞月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望着庭院里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梧桐。秋光澄澈,天空高远。她想起自己刚入王府时的张扬,想起与如懿明争暗斗的这些年,想起那些因嫉恨而辗转难眠的夜晚……如今,那个最大的对手已然轰然倒塌,而她,竟有些提不起精神去享受这“胜利”的滋味。
“或许,太后说得对。”她喃喃自语,“争来的,未必是福气。不争不抢,自己舒坦了,才是真的好。”
与咸福宫的淡然不同,启祥宫则是一派喜气洋洋。
金玉妍抚摸着嘉妃的册宝,指尖划过上面精美的纹路,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妃位,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虽然上头还有皇后和刚晋的皇贵妃,但皇贵妃显然已无心争锋,皇后……她抬眼看了看长春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来日方长。
“贞淑,把皇上赏的那对赤金点翠步摇找出来,明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戴上。”金玉妍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扬眉吐气的愉悦,“还有,四阿哥那边,再多请一位翰林师傅,功课上绝不能松懈。”
“是,娘娘。”贞淑笑着应下,又低声道,“娘娘,如今延禧宫倒了,后宫便是娘娘与皇后、皇贵妃三分天下。皇贵妃不足为虑,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四阿哥又聪慧,正是大好时机。”
金玉妍点了点头,笑容却收敛了些:“话虽如此,也不可操之过急。皇后根基深厚,又有嫡子,咱们需得步步为营。告诉底下的人,近日都收敛些,尾巴夹紧了,别让人拿了错处。”
“奴婢明白。”
纯嫔苏绿筠也因抚养三阿哥永璋尽心,被晋为纯妃。她性情温吞,与世无争,得了晋封也只是欢喜地谢了恩,依旧每日守着永璋过日子,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
后宫格局经此一番变动,权力重新洗牌。长春宫地位愈发稳固,威仪日重;咸福宫超然物外,地位尊崇却无意纷争;启祥宫野心勃勃,伺机而动;其他各宫则大多依附中宫,或如永和宫海兰般闭门自守。
这日,皇帝弘历来慈宁宫请安。
陈情正指挥着小太监们在殿内摆放一个特制的黄铜锅子,底下架着红泥小炉,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旁边几张紫檀木案几上,摆满了各式碟子,里面是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牛肉片,还有各色蔬菜、菌菇、豆腐、粉条等。
“皇帝来了?正好,快来尝尝哀家弄的新鲜玩意儿。”陈情笑眯眯地招呼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特制的长筷。
弘历有些讶异地看着这阵仗:“皇额娘,这是……”
“这叫‘火锅’。”陈情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涮,待肉色变白,便捞出来,在手边一个小碗里蘸了蘸料,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嗯,鲜嫩!皇帝你也试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弘历学着她的样子,涮了片羊肉,蘸了那以芝麻酱、腐乳汁、韭花酱等调成的料汁,一尝之下,果然觉得肉质鲜嫩,汤汁浓郁,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在这下晌微凉的秋日,吃着浑身暖融融的。
“味道甚好。”弘历赞道,“皇额娘总是能弄出这些新奇又美味的吃食。”
“图个热闹,也暖和。”陈情笑道,“哀家还邀请了皇后、皇贵妃、纯妃、嘉妃她们待会儿过来尝尝。”
正说着,琅嬅、晞月、绿筠、玉妍等人便到了。众人见了这“火锅”也是新奇不已,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陈情的示范和带动下,渐渐都放开了,各自挑选喜欢的食材涮煮,殿内顿时香气四溢,笑语不断。
晞月涮了片豆腐,笑道:“太后这法子好,自己想吃什么煮什么,又热闹又自在。”
琅嬅也点头:“确实别致,尤其这汤底,甚是鲜美。”
金玉妍则忙着为弘历布菜,言语温婉:“皇上您尝尝这菌子,鲜得很。”又不忘提醒永珹,“珹儿,小心烫。”
永珹乖巧地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自己动手。
弘历看着眼前这番和乐景象,妃嫔们言笑晏晏,皇子乖巧懂事,母后神色愉悦,心中因前朝后宫诸多烦扰而积郁的闷气,似乎也在这蒸腾的热气中消散了不少。他难得地放松下来,与陈情讨论起这火锅的汤底可否换成麻辣的,又说起冬日围炉的乐趣。
陈情见他眉宇舒展,心中暗忖,美食果然能治愈人心。她趁机道:“哀家老了,就图个清净热闹。看着你们和和气气的,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弘历闻言,目光扫过座下诸人,在琅嬅端庄的面上顿了顿,在晞月平和的眼中停了停,最后落在正细心照顾永珹的金玉妍身上,缓声道:“皇额娘说的是。后宫安宁,方是家国之福。”
这一顿火锅,吃得众人尽兴而归。很快,“火锅”之风便从慈宁宫刮遍整个后宫,各宫纷纷效仿,内务府的铜锅子和上好的牛羊肉一时间都紧俏起来。
然而,表面的和乐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延禧宫的宫门依旧紧锁,如同一个被遗忘的疮疤,提醒着人们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惊心动魄。而新的野心,已在别处悄悄滋生。
金玉妍回到启祥宫,卸下钗环,对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的容颜,低声对贞淑道:“今日你也瞧见了,皇贵妃是彻底没了争锋之心,纯妃庸碌,愉妃只知守着五阿哥。皇后……虽地位稳固,但并非铁板一块。”
贞淑会意,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咱们的机会,来了。”金玉妍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永珹,必须比任何人都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