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陈情刚用完一碗冰镇过的杏仁豆腐,那滑嫩清甜的口感尚未从舌尖散去,福珈便悄步进来,低声回禀了延禧宫娴妃遇喜的消息。
陈情执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玉碗底残留的一点汁水映出她蹙起的眉峰。果然来了。系统的紧急任务言犹在耳,【揭露怀孕真相】六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消息。
“是么?那可真是……喜事。”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殿外灼热的日光,“福珈,去细细打听一下,延禧宫近日可曾请过宫外郎中?或是用过什么太医院例份之外的特别药材?记住,要悄悄的,莫要惊动了人。”
福珈心领神会,应了声“嗻”,便躬身退了出去。太后近些年虽看似沉迷饮食,不问世事,但福珈深知,这位主子心思之缜密、眼光之毒辣,远非表面那般简单。她吩咐下去的事,必有深意。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富察·琅嬅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夏日用冰份例单子,素练在一旁为她打着扇。听闻娴妃有孕,琅嬅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墨汁落在单子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她缓缓放下朱笔,抬眸看向素练,眼中没有丝毫喜意,只有深沉的疑虑。“两个多月了……皇上近来去延禧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停留不久。这孕信,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素练会意,压低声音道:“娘娘的意思是?”
琅嬅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你去找可靠的人,细查这两月延禧宫的采买记录、人员出入,尤其是如懿贴身宫女惢心、太监三宝的行踪,看有无异常。再有,太医院那边,今日是哪位太医诊的脉?平日请脉记录又如何?刘太医似乎常往延禧宫走动,也留意着些。”
“嗻。”素练神色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桌面。前世模糊的记忆与今生的种种疑窦交织在一起。如懿……她总能绝处逢生,总能抓住那一线生机。可这一次,这“生机”来得太过突兀,由不得她不怀疑。若真是假孕争宠,那便是欺君大罪!琅嬅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若能抓住实证,便是将如懿彻底打入尘埃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后宫表面依旧维持着因“皇嗣”而来的虚假喜庆。各宫按例送去贺礼,皇帝也恢复了延禧宫的份例赏赐,甚至亲自去探望了一次。然而,暗地里的波澜却在悄然涌动。
素练很快带回消息:“娘娘,守宫门的侍卫说,约莫一个半月前,惢心确实曾扮作寻常妇人模样出宫半日,说是家里有急事。采买记录上并无特别之物,但延禧宫小厨房近日药渣倒得勤快,却从不经杂役之手,都是惢心亲自处理掩埋。”
“药渣……”琅嬅喃喃自语,心中疑云更甚。既是喜脉,何来这般多的药渣?又为何要鬼鬼祟祟亲自处理?
另一边,慈宁宫也收到了福珈的回报,与长春宫所知大同小异。陈情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确定。这日,高晞月来慈宁宫陪陈情说话,提起如懿有孕,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倒是会挑时候,眼见着圣宠淡了,立时便有了倚仗。”
陈情正用小银叉子叉着一块蜜瓜,闻言状似无意地接口:“哀家听说,有孕之人口味最是奇特,一时一样。延禧宫近日可添了什么新菜色?或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汤饮?”
晞月歪着头想了想,帕子抵着下颌:“新菜色倒没听说,只是前儿臣妾路过延禧宫后巷,隐约闻着一股子药味,被风送过来,不似寻常安胎药的甘醇气味,倒有点……腥苦之气。”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近陈情,“太后,臣妾想起一桩旧事。早年在家时,曾听府里伺候过祖母的老嬷嬷提过一嘴,说有些江湖郎中,手里有秘传的方子,能用些活血的虎狼之药,令女子脉象呈现出滑利之状,宛如喜脉,实则……是强行扰乱气血,极其伤身,甚至可能导致终身不孕。”
陈情执叉的手顿了顿,抬眼与晞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晞月虽性子直了些,但出身大家,这些后宅阴私手段,自是有所耳闻。
“此话出你口,入哀家耳,莫要再对外人言。”陈情淡淡嘱咐一句,将蜜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苦涩。为了争宠,竟不惜戕害自身至此么?如懿,你究竟是有多不甘心?
线索一点点汇聚,指向那个令人心惊的猜测。琅嬅那边加紧了对刘太医和那日惢心出宫去向的追查,而陈情,则开始思考如何不动声色地揭开这层伪装。
这日皇帝来请安,神色间虽因“皇嗣”而带着些许宽慰,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陈情命人上了新沏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中,她缓声道:“皇帝,娴妃有喜,虽是好事,但哀家听闻她此前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如今又有孕在身,更需精心调养。太医院的太医们虽医术精湛,但各有专长。哀家想着,是不是派一位更精于妇科、脉息稳健的老成太医,时常去请个平安脉,也更稳妥些?咱们皇家的子嗣,容不得半点闪失。”
弘历闻言,觉得有理。太后近年来虽不多事,但每每开口,皆在点上。他点头道:“皇额娘思虑周详。不知皇额娘觉得哪位太医合适?”
“太医院的张太医,伺候哀家多年,性子稳当,于妇科一道也颇精深,皇帝觉得如何?”陈情推荐得从善如流。这张太医是她观察许久,确定其医术、人品皆可,且与延禧宫素无往来之人。
弘历自无异议:“便依皇额娘所言。”
于是,一道出自慈宁宫、关乎“皇嗣安康”的关怀,合情合理地送到了延禧宫。太后亲自指派太医为有孕妃嫔请脉,这是殊荣,亦是监视。如懿接到口谕时,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着院中那几株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花。她指尖下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太后……慈宁宫……”她低声重复着,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太后的态度一直模糊,看似不管不顾,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有着微妙的影响。此番特意指派太医,是真如表面那般只是关怀,还是……她不敢深想。
惢心在一旁忧心忡忡:“主子,这张太医……”
如懿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太后关怀,是咱们的福气。你去准备一下,莫要失了礼数。”
次日,张太医便提着药箱,带着太后赏赐的上等血燕、阿胶等物,来到了延禧宫。如懿依言伸出手腕,由他诊脉。
张太医屏息静气,三指搭在那纤细的腕上,细细体察。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如懿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惢心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许久,张太医才收回手,捻着胡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吟道:“娴妃娘娘脉象滑利,确似喜脉。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臣学艺不精,觉得这脉象浮取有,沉取却稍觉无力,且往来流利中,隐约带着一丝涩意。为保万全,还请娘娘近日务必静心安养,切勿劳神动气。臣过几日再来请脉,细细体会。”
话说得委婉,但“浮取有、沉取无力”、“流利中带涩意”这几个词,落在如懿和惢心耳中,不啻于惊雷。这分明是脉象不稳,甚至……有异的征兆!
如懿强撑着笑容谢过太医,吩咐惢心看赏。待张太医一走,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瘫在榻上,指尖冰凉。
“他……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她声音发颤。
惢心也是面色发白,连忙安慰:“主子别自己吓自己,张太医只是说脉象有些不稳,需静养。咱们……咱们小心些便是。”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张太医回到慈宁宫,向陈情如实回禀:“太后,微臣愚见,娴妃娘娘脉象确有可疑。滑利之象浮于表面,沉取根基不稳,且那一丝涩意,不似寻常胎气波动,倒像是……像是被什么药物强行催动气血所致。若真有皇嗣,此胎象也……颇为凶险,恐难保全。”
陈情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有劳张太医了。此事关系重大,你暂勿对外声张,且看几日再说。”
“微臣明白。”
与此同时,长春宫那边,琅嬅也从素练口中得知了张太医请脉的结果,虽未明言,但那“脉象有异”四个字,已让她心头大定。她立刻加紧了对外围线索的追查,尤其是那个惢心出宫半日的去向,以及太医院刘太医近日的动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延禧宫这片短暂的“喜庆”,底下已是暗潮汹涌。如懿倚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只觉得那辉煌的宫墙,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而她腹中那虚假的“希望”,此刻却成了最灼人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