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依赖的烦恼

慈宁宫东暖阁里，陈情正对着一碟刚出炉的“酥油泡螺”较劲。这是她凭着记忆里《金瓶梅》中提到的点心名，让小厨房反复试验的成果。外层酥脆，内里是打发过的奶油混合了碾碎的核桃仁、蜂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满足地眯起眼，只觉得魂穿以来，就属这口腹之欲最是熨帖。

然而，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福珈轻手轻脚地进来，面上带着些为难：“太后，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来了，说是有事请教。”

陈情拈着点心的手一顿，心里叹了口气。这已是本月第五次了。

自打富察琅嬅彻底看清了如懿的真面目，又与高晞月因着共同的“清醒”而隐隐结盟后，这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时不时就往慈宁宫跑。起初是隐晦地请教如何应对如懿层出不穷的手段，后来如懿势颓，她们又开始商量如何整顿宫务，如何平衡各方势力，甚至……偶尔还会带上些女儿家的小烦恼。

陈情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成就感，毕竟是她用系统技能点醒的迷途羔羊。可时间一长，她就有些吃不消了。她只想当个吃喝等死的咸鱼太后，不是当后宫妇女联合会会长兼人生导师啊！

“请进来吧。”陈情恋恋不舍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酥油泡螺，端起旁边的奶茶喝了一口，努力摆出慈祥淡定的表情。

琅嬅和晞月一前一后进来，行礼问安后，便熟稔地在下首坐了。琅嬅今日穿着石青色缎绣八团金龙凤纹吉服袍，气度愈发沉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晞月则是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常服，比之从前做贵妃时的张扬明艳，如今更添了几分雍容平和。

“皇额娘又在用新点心了？闻着真香。”晞月笑着先开了口，目光落在那一碟造型别致的酥油泡螺上。

“哀家瞎琢磨的，你们也尝尝。”陈情示意福珈给她们也上一份。

琅嬅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皇额娘这儿总有新鲜巧宗儿，这点心酥香绵软，甜度也恰到好处。”她顿了顿，放下银筷，转入正题，“皇额娘，今日儿臣与皇贵妃前来，是为着下月蒙古科尔沁部使者朝觐，连带几位蒙古格格也会入宫请安，这宴饮、赏赐、安置的一应章程，儿臣拟了个大概，想请皇额娘帮着拿个主意。”

说着，素练便呈上一份厚厚的单子。

陈情接过来，粗略一扫，头就有点大。什么宴席规格、座位排列、赏赐等第、娱乐项目……林林总总，繁琐至极。她耐着性子看了几行，只觉得那些字都在跳舞。

“皇后办事，向来是极稳妥的。”陈情先把高帽子戴上，“这章程哀家看着甚好，就按你的意思办便是。只是有一点，蒙古人性情豪爽，不喜过于拘束，宴饮之时，歌舞不妨选些节奏明快的，规矩也略松泛些，让他们宾至如归就好。”

琅嬅认真记下：“皇额娘考虑得是，儿臣记下了。”

这边刚完，晞月又接上了话头：“太后，还有一桩事。内务府报上来，说今年江南进贡的云锦、蜀锦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库房有些堆不下。臣妾想着，除了按例分派各宫，是否可拿出一部分，赏赐给近支宗室里那些家境稍逊的福晋、格格们？也好显天家恩泽。只是这赏赐的范围和等次，还需太后您帮忙定夺。”

又是一份名单和物料册子递到了陈情面前。

陈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物品种类，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只想关心一下晚膳是吃锅子还是炒菜，一点都不想思考把哪匹缎子赏给哪位穷亲戚啊！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皇贵妃仁厚，思虑周详。这事……你们看着办就好。总归是量入为出，既显恩典，又不逾矩便是。”

琅嬅和晞月对视一眼，似乎看出太后今日兴致不高，但话匣子既已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琅嬅又道：“皇额娘，还有永琏的功课……”

晞月也插言：“对了太后，公主近日有些挑食，您看……”

陈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仿佛有无数宫务章程、人情往来、皇子公主的琐事在飞舞，将她牢牢包围。她那梦想中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鱼生活，正在这些“依赖”和“请教”中一点点远去。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皇后，皇贵妃。”

两人停下话头，望向她。

“你们如今一个掌管六宫，一个协理宫务，都是极能干、极有主见的。”陈情先肯定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哀家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这后宫之事，千头万绪，若事事都来问哀家，只怕哀家这身子骨也吃不消。”

琅嬅和晞月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惶恐和歉意。琅嬅忙道：“是儿臣思虑不周，叨扰皇额娘静养了。”

晞月也道：“臣妾该死，只顾着请教，忘了太后需好生将息。”

“哀家知道你们是敬重哀家。”陈情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紧张，“只是这后宫，终究是皇帝的后宫，是皇后的后宫。你们当放手去做，拿出中宫和皇贵妃的气魄来。除非是涉及前朝后宫联动、或是实在难以决断的大事，寻常事务，你们商议着处置便是，不必件件回禀。”

她沉吟片刻，终于抛出了思量已久的决定：“这样吧，往后若无要紧事，便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你们再来慈宁宫坐坐，说说闲话便可。其他时候，若非哀家传召，你们便各司其职，也让哀家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好？”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非请勿扰，每月只见两次。

琅嬅和晞月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太后这是彻底要放权，也是真心想图清静了。两人心下虽有些失落，觉得少了依靠，但更多的是凛然。太后这是信任她们，也是在历练她们。

“儿臣（臣妾）遵旨。”两人齐声应道，态度恭谨。

陈情见她们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下稍安，重新露出笑容：“好了，正事说完了。这酥油泡螺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快尝尝。福珈，再去沏壶新调的玫瑰露来，给皇后和皇贵妃尝尝鲜。”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琅嬅和晞月也不再提那些烦心事务，只专心品尝点心，说些御花园哪处的菊花开了，或是小公主又学了什么新词之类的闲话。

陈情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光，听着耳边轻柔的笑语，终于又找回了那份久违的宁静。她心想，这每月两次的“接见日”，或许也不算坏。至少，能让她在这深宫里，有那么一两个能说几句真心话、分享美食的“饭友”。

送走了琅嬅和晞月，陈情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回软榻上，对福珈吩咐道：“传话下去，以后除了皇帝，任何人求见，一律按哀家方才定的规矩来。哀家要好好歇歇，晚膳……嗯，就上那个暖锅子吧，多备些鲜切的羊肉和那嫩豆腐。”

她得把刚才耗费的脑细胞，好好补回来。这被迫“营业”的太后，当真是比上辈子加班还累。还是她的美食和躺平人生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