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端午,慈宁宫庭院里那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地灼人眼。陈情歪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甜白釉的小碗,碗里是才从冰鉴里取出来的荔枝冰盏子。半透明的琉璃碗壁沁出细密水珠,里头盛着剥好的荔枝肉、切块的甜瓜、湃得凉沁沁的糯米圆子,浇了牛乳和一点点桂花蜜,用银匙搅一搅,叮咚轻响,是她夏日里最爱的消暑物。
一口冰凉甜润滑下喉咙,她满足地眯起眼,正要舀第二勺,眼角余光便瞥见福珈引着一个眼生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从月华门那边过来。她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顿冰品怕是吃不消停了。
“太后娘娘,”福珈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启祥宫的小孟子来报,说……嘉妃主子今早又打发人往延禧宫那边去了,送的是两匣子新制的艾草香囊,道是应景的节礼。”
陈情“嗯”了一声,没抬眼,只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块荔枝肉。金玉妍这点子小动作,她眼皮子都懒得抬。自打上回冰嬉宴后,这位玉氏贵女眼见着皇后和皇贵妃那头铁桶一般,便愈发殷勤地往如懿那边卖好,大约是打着左右逢源、待价而沽的主意。只可惜,如今的如懿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照拂她。
“知道了,”她摆摆手,示意那小太监退下,“由着她去。告诉咱们在启祥宫的人,盯紧些,别让她闹出格就好。”
福珈应了声“是”,却又没走,脸上显出几分犹豫。
陈情撩起眼皮看她:“还有事?”
“回太后,是延禧宫那边……”福珈凑近两步,声音更低了,“咱们的人留意到,这两日,娴妃娘娘跟前的惢心,常往御药房跑,取的倒也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只是些宁神静气的寻常方子。可昨儿夜里,有人瞧见惢心悄悄去了趟辛者库,见了一个浣衣的老宫女,塞了个小包袱过去。”
辛者库?陈情握着银匙的手微微一顿。那里头多是些罪奴或最低等的杂役,如懿身边的大宫女,私下里去见那里的人做什么?
她正沉吟间,耳边忽地响起系统那独有的、略带机械的提示音:【检测到关键人物“乌拉那拉·如懿”情绪波动异常,警惕性及攻击性均有提升。其对周围环境感知度增强,已初步察觉人际关系微妙变化。建议宿主加强关注。】
果然。陈情心下明了。琅嬅和晞月近来走得近,虽未明着联手,但请安时一个眼神、一句话语间的默契,瞒不过如懿那般敏锐的人。更不用说弘历的态度,早已不复从前那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她这是……嗅到危险了。
“去查查,那个老宫女是什么来历。”陈情放下甜白釉小碗,碗底与身旁的小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隐秘些,别打草惊蛇。”
福珈领命而去。陈情却也没了继续享用冰盏子的兴致,只望着庭中那红得刺目的石榴花出神。系统界面上,代表着如懿的那个光点,周围似乎隐隐缭绕着一层不安分的、淡灰色的雾气,那是“警觉”与“疑心”的外显。
她想起原著里,此时的如懿正该是风头最盛之时,帝宠优渥,步步高升。可如今,却被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扇动得偏离了轨道。琅嬅开始着手调查陈年旧事,晞月不再浑浑噩噩地当枪使,连最忠心的海兰,上次请安时看向如懿的眼神,也少了些从前那种盲目的狂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这后宫的天,不知不觉已经变了风向。如懿那般聪明,如何能不觉察?
“额娘,额娘!”
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打断了陈情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只见高晞月扶着宫女的手,眼眶红红地走了进来,连平日最在意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径直走到她榻前,便要行礼。
“快起来,这是怎么了?”陈情示意宫女搬来绣墩让她坐下。
晞月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未语泪先流:“额娘,您要给臣妾做主……那乌拉那拉氏,她、她实在是欺人太甚!”
原来今日众妃去长春宫请安,说起端午龙舟竞渡之事,如懿便提议让内务府多备些香药、彩线,分赐各宫,一同祈福。这本是好事,晞月也随口附和了一句,说咸福宫库房里还有些去岁剩下的上等艾绒,可一并拿出来用了。谁知如懿闻言,便浅浅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晞月腕上的一串碧玺珠,柔声道:“慧贵妃姐姐真是节俭,去岁的东西还留着。只是这艾绒放久了,香气散了,药性也弱了,用来驱蚊怕是都勉强。还是用新的好,免得……徒惹晦气。”
她语气温温柔柔,话里的刺却扎得晞月心口疼。“晦气”二字,更是刻意加重了些。谁不知晞月去岁大病一场,险些没了性命?如懿这话,分明是暗指她病气未消,连带用旧物都不吉利。
琅嬅当时便皱了眉,出声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岔开。可晞月这口气却堵在了心口,散不出来,咽不下去。请安一散,便直奔慈宁宫来了。
“额娘,您说她这不是故意咒我吗?”晞月越说越委屈,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自从上回臣妾在皇上面前提了阿箬的事,她便处处看臣妾不顺眼,明里暗里地给臣妾没脸!臣妾、臣妾如今是看明白了,她哪里是什么温婉宽和的人,分明是锱铢必较,心肠窄得厉害!”
陈情默默听着,目光落在晞月身上。系统界面自动弹出,【观察】技能下,晞月身上那层属于“女主光环影响”的淡金色光晕,比之初见时已黯淡了大半,几乎微不可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愤懑与后怕。
她叹了口气,抽出手绢递给晞月:“擦擦眼泪,为着几句话,值当哭成这样?”
“臣妾是气不过!”晞月接过帕子,哽咽道,“她仗着皇上宠爱,便如此轻狂……”
“宠爱?”陈情轻轻打断她,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皇帝近日,可常去延禧宫?”
晞月哭声一滞,抬起泪眼想了想,迟疑道:“似乎……不如从前勤了。上月只去了三四回,这个月到如今,好像才去过两回?倒是去长春宫和……和咸福宫多了些。”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陈情点点头:“这便是了。她如今心思重,说话难免带刺,你只当她是在酸咸福宫的茶点比延禧宫的可口便是,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晞月愣住,细细品味着太后这话里的意思。皇上不去延禧宫,反而常来自己这里?是因为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痴缠,反而得了两分清净?还是因为……皇上对如懿,终究是起了疑心?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也理不清,但胸中那口闷气,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是啊,如懿再如何牙尖嘴利,皇上不去她宫里,她又能得意到几时?
“额娘说得是,”晞月擦了泪,情绪平复许多,“是臣妾钻牛角尖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宫女回禀,说皇后娘娘来了。
琅嬅走进来,见晞月眼睛红肿地坐在一旁,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她先向陈情行了礼,才转向晞月,温声道:“妹妹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快?莫要放在心上。娴妃妹妹近来……大约是心情不佳,言语难免失当,本宫已说过她了。”
她说得委婉,陈情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看来琅嬅这个皇后,如今是越发有底气了,竟能当面“说”如懿了。
晞月忙起身道:“劳娘娘挂心,臣妾没事了。太后娘娘开导了臣妾一番,臣妾已想开了。”
琅嬅点点头,又对陈情道:“皇额娘,今日请安后,皇上召了臣妾去养心殿,说起端午佳节,宫中欲设家宴,问臣妾的意思。臣妾想着,如今后宫安宁,皇子公主们也都乖巧,正是团聚喜庆的时候,便应下了。只是这宴席的章程、菜式,还需皇额娘帮忙拿个主意。”
陈情一听“菜式”二字,顿时来了精神,那点关于如懿的烦扰立刻抛到了脑后:“家宴好啊!正巧哀家这几日琢磨了几道新菜,口味清淡,适合夏日。有一道‘荷叶粉蒸肉’,取新鲜荷叶包裹五花肉与炒香的粳米同蒸,肉带荷香,清爽不腻;还有一道‘翡翠鱼圆’,用菠菜汁子和鱼茸制成,碧莹莹的,看着就喜兴……”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琅嬅和晞月都含笑听着,不时插嘴问上两句,气氛一时变得轻松活络起来。仿佛方才那些暗流涌动、机锋相对,都在这烟火缭绕的吃食讨论中消散于无形。
又说了一会儿话,琅嬅和晞月便一同告退。陈情看着她们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一个端庄稳重,一个虽眼眶犹红却步履轻快,倒是比从前顺眼多了。
她重新端起那碗化了不少的荔枝冰盏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凉意依旧,心思却飘远了。如懿已然警觉,以她的心性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这后宫怕是难得真正的清静了。
系统界面幽幽地浮现在眼前,那个代表着如懿的光点,灰色雾气渐浓,而在那雾气深处,似乎有一点不甘的猩红,正在悄然凝聚。
陈情放下银匙,轻轻叹了口气。这慈宁宫的冰盏子,往后怕是没那么容易吃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