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店的时候,刘珂已经在门口了。她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窄窄的铲子,正在刮门缝里卡住的一小块口香糖。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梦姐,你来了。”
“嗯。”蓝茵梦推开门,顺手把门口“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上午的预约几点?”
“十点半,周女士,做深层清洁。十一点还有一个新客,是昨晚在小红书上刷到我们,临时约的,姓陈。”刘珂站起来,把铲子收进围裙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十点半那个我已经准备好了,二楼三号室。”
“好。”
蓝茵梦走进茶歇区,把包放下,去洗手。水流冲过手指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右手虎口上还沾着一点煎饼的酱汁,大概是帮明澈擦嘴的时候蹭上的。她搓了搓,酱汁溶进水里,顺着排水口流走了。
她关掉水,擦干手,走进操作间开始准备今天要用的产品。精油瓶子按顺序摆好,棉片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敷料提前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这些动作她做过几千遍,手比脑子快,手指自动找到每一个瓶罐的位置,不需要想。
但今天,做这些的时候,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明澈趴在车窗上那张被玻璃压扁的脸。
“我等你。”
三个字,闷闷的,透过玻璃传过来。
她把叠好的棉片又按了按边角,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上了二楼。
周女士已经到了。刘珂在茶歇区陪她坐着,两个人正聊着最近哪个牌子的防晒不搓泥。周女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学老师,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每句话都像备过课。
“蓝老师,”她看到蓝茵梦过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上次做完才三周,”蓝茵梦笑了,“不算好久。”
“三周?我怎么觉得过了一个月。”周女士跟着她往二楼走,“最近期末改卷子,天天熬夜,脸都垮了。”
蓝茵梦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今天不做深层清洁了,改一个急救提亮,先把你熬夜的账还上。”
“听你的。”周女士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躺上操作床的时候,周女士忽然说了一句:“蓝老师,你今天不一样。”
蓝茵梦正在调灯光,手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女士闭上眼睛,想了想,“你以前做脸的时候,人在这里,魂不在这里。不是说你不好,你手一直很稳,但就是……你懂吗,像那种特别好的演员,台词表情都对,但你知道她在演。”
蓝茵梦没有接话。
“今天,”周女士的声音轻下来,“你不演了。”
她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一个老师习惯了在给出评价之后不再重复,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己去消化。
蓝茵梦站在操作床边,手里拿着刚拆封的洁面乳,愣了一秒。然后她弯下腰,开始给周女士卸妆。棉片从额头中央往两侧推开,力道均匀,路线固定,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没有区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她的手比平时暖了一点。
不是温度上的暖,是那种——终于不再需要绷着劲儿去控制什么之后,血液自然而然流到指尖的暖。
做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蓝茵梦听到了,但没有分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刘珂在一楼,她会招呼客人。
敷料上完,她走出来,在走廊上摘掉手套,甩了甩发酸的手指。
楼下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带着点急:“我就约了十一点的,姓陈,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没有,”刘珂的声音很稳,“您先在茶歇区坐一下,梦姐手里这个项目快结束了,您喝点什么?”
“水就行。不用热的。”
蓝茵梦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睛。三秒钟之后,她睁开,下楼。
茶歇区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没动过,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是一个社交媒体的主页。
蓝茵梦走过去的时候,姑娘抬起头。
她的五官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轮廓分明。但她的皮肤状态不好——额头和下巴布满了闭口粉刺,两颊泛着不均匀的红,鼻翼两侧的毛孔粗大得连远看都明显。更引人注意的是她下巴左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色痘印,已经有些增生。
“陈小姐?”蓝茵梦在她对面坐下。
“嗯。”姑娘点了点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蓝茵梦看到屏幕上是什么。
“您之前做过皮肤管理吗?”
“做过。”姑娘说,“在别的地方,做了半年,越做越差。”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这个就是做完之后爆的。”
蓝茵梦看着她下巴上那块痘印,没有立刻说话。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做?”她问。
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朋友说你这里不一样,”姑娘说,“她说你不会乱推荐项目,不会硬推销,不会……”
“不会把你越做越差。”蓝茵梦替她说完了。
姑娘点了点头。
蓝茵梦站起来:“先做皮肤检测,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之前的问题出在哪里,检测完了再说。”
姑娘跟着她上了二楼。
经过三号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女士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蓝茵梦把门轻轻带紧,带着姑娘进了二号检测室。
这一次,她没有调那种半明半暗的光线,而是把窗帘完全拉开,让上午的日光直接照进来。光线落在姑娘的脸上,把她皮肤上的每一个问题都照得清清楚楚。
姑娘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光。
“不用躲,”蓝茵梦的声音很平,“我看得见,你自己也要看得见。躲了就没有办法了。”
姑娘慢慢把头转回来,迎着光,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一种赌气,也像是一种交付。
检测仪打开,探头贴上皮肤。蓝茵梦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移动,感觉到指腹下的皮肤有些地方是粗糙的、颗粒感的,有些地方又是异常的平滑——那是皮肤屏障受损之后,角质层脱落不均的表现。
“你之前做的那个地方,”蓝茵梦一边操作一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每次都给你做针清?”
“对。”姑娘说,“每次去都清,清完脸像烂了一样,过几天好一点,再去,又清。”
“频率呢?”
“一周一次。”
蓝茵梦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探头移开,走到电脑前调出图像。屏幕上,姑娘的皮肤底层数据一目了然——炎症指标偏高,角质层厚度低于正常范围,皮脂腺分泌异常活跃,但表皮锁水功能已经严重受损。
“你的皮肤,”蓝茵梦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个一个地解释给她听,“现在处在一个很矛盾的状态。底层有炎症,皮脂腺在加速分泌,但你的屏障已经坏了,锁不住水,也挡不住外界的刺激。这个时候反复做针清,等于把一扇已经坏了的大门反复拆掉重装,里面的人永远没办法好好待着。”
姑娘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很紧。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蓝茵梦离得近,几乎听不出来。
“先不做针清,”蓝茵梦说,“三个月之内都不做。我们先做舒缓和修护,把屏障养回来。屏障养好了,闭口和粉刺会自己代谢掉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急不得。”
“三个月?”姑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三个月。”蓝茵梦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的皮肤变成这个样子不是三天造成的,也不可能三天修好。你如果想听那种‘做一次就见效’的话,我这里没有。”
姑娘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检测室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做吧,”姑娘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蓝茵梦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产品。
她弯腰从柜子里拿东西的时候,口袋里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画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她顿了一下,把画往口袋深处推了推,直起身来。
操作开始了。
年轻姑娘的皮肤比她想象的要更敏感,探头滑过去的时候,有些区域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蓝茵梦调整了力道,比平时轻了将近一半,几乎只是在皮肤表面拂过。
“疼吗?”她问。
“不疼。”姑娘说,“就是有点痒。”
“痒是正常的,皮肤在反应。痒的时候不要抓,忍一下。”
姑娘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操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蓝茵梦忽然听到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泣。她停下来,看向姑娘的脸——眼睛闭着,睫毛湿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里。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只是从旁边抽了两张干净的棉片,叠好,轻轻按在姑娘的眼角,把泪水吸掉。然后继续手上的操作,力道没有变,节奏没有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大概一分钟,姑娘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我不是因为脸哭的。”
蓝茵梦没有接话。
“脸算什么,”姑娘说,“脸好不好的,反正也没有人看。”
蓝茵梦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刚刚发生,“他说我太焦虑了,他说跟我在一起很累,他说你去做做脸吧,做做脸心情就好了。他以为我做脸是为了他。”
棉片从姑娘的额头滑到太阳穴,蓝茵梦的手很稳。
“我做脸是为了我自己,”姑娘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但硬了不到一秒就又碎掉了,“但是我现在连自己都不想要了。”
蓝茵梦把探头放下,从操作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在姑娘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握她的手,只是坐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沉默了很久。
久到操作床上的计时器响了一声,提醒敷料时间到了。
蓝茵梦站起来,开始帮她卸掉敷料。棉片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把上面残留的凝胶擦干净。擦到那块增生痘印的时候,她的动作更轻了,像是怕碰疼什么。
“陈小姐,”她说,“你这个痘印,以后可以做修复。”
姑娘没有睁眼。
“但不是现在,”蓝茵梦继续说,“等你的屏障养好了,我们再做。可以做到几乎看不出来。”
姑娘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蓝茵梦。
“你保证?”
“我不保证。”蓝茵梦说,“但我会尽力。”
姑娘的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看到了一个认识的路标,虽然还不知道路对不对,但至少知道自己没有走丢。
项目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蓝茵梦送走陈小姐,回到茶歇区,看到桌上放着刘珂帮她留的午饭——一盒沙拉,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梦姐,今天有鸡胸肉,你爱吃的。”
她坐下来,打开沙拉盒子,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蒋昊辰发来一张照片。明澈在午睡,侧躺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那只兔子耳朵特别长,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长。他把兔子的耳朵攥在手心里,像是怕它跑掉。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他说这只兔子是你。午睡必须抱着,不然不睡。”
蓝茵梦看着照片,嘴里还嚼着鸡胸肉。
她放下叉子,把照片放大,看着那只长耳朵兔子被明澈攥在手心里的那一小截布料,皱巴巴的,和他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晚上我来接他。”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让他多睡会儿,今天风大,出来的时候穿那件蓝色卫衣。”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沙拉。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玻璃杯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片彩虹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但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