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顾瑞同眼眶通红,双手撑在床榻边缘,低下头去。

“五爷……现下已是十一月中旬了。”
虞昶轩撑着肘部想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他转过头,望向空荡荡的病房门外。只有几个穿着旧棉袍的差役在低声扫雪。
往日立在门口荷枪实弹的亲兵卫队,一个也没见着。

“司令部的印信呢?陶家在码头的暗卡拔了没有?”
顾瑞同把头埋得更低,双肩微微抖动,压抑的哽咽。

“回五爷,大帅三个月前发了通令,撤销了城防警备司令部。”

“陶家交出军械库后撤回了商会投资,大帅从族里过继了七房的慎修少爷,如今……如今警备旅全归慎修少爷掌管了。”
虞昶轩定定地看着顾瑞同头顶的发旋,嘴角扯开难看的笑。

“慎修?老七家那个刚从讲武堂毕业的毛头小子?”
门轴转动,老督军虞仲权拄着紫檀木手杖迈进门槛。
老人两鬓霜白,面孔冷硬。他站在床尾,手杖在方砖地面上重重一顿。

“既然醒了,就把命捡严实了。”

“你母亲在佛堂替你点了八个月的长生烛,她的面子,我给了。”
虞昶轩抬起眼,迎向生父森冷的审视。

“大帅这是打算把我圈禁在公馆后院?”
虞仲权神色未动,眼皮耷拉着,掩去底下的冷酷。

“老五,你心浮气躁,为着一个戏子同陶家翻脸,大婚之夜私调兵马火并,把虞家的体面踩在泥坑里任全城耻笑!”

“江北战事吃紧,南怀容不得你这等由着性子胡来的混账。”
老人转过身,身形不再挺拔。

“往后你名下的产业每月由公房拨付嚼头,军政上的差事,你一概不用再过问。”

“虞家不缺儿子,听懂了就老实躺着。”
手杖声淡出走廊深处。
虞昶轩仰面倒在枕席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权势、兵符、下属、家族荣光,整整二十余年汲汲营营谋划的基业,在一场大病醒来后尽数化为尘土。
南怀城依旧运转,街市依旧喧嚣,虞公馆门前迎送着新的得势少爷,而他虞昶轩被轻巧地抛出了棋盘。
别样的滋味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终于明白了兰卿当初被困在戏院后阁里的神情。
无处借力,无人可依,所有挣扎落在庞然的世道面前,不过是随手被抹去的小小飞灰。
三日后,风雪暂歇。
一辆破旧的黑色马车停在废墟外。
虞昶轩裹着一件半旧的黑呢大衣,扶着车厢边缘缓缓走下。
他面颊陷下去大半,唇色灰白,胸口缠着的厚绷带限制着每一步前行的脚步。
玉春戏院早成了一片平整的泥地,残存的焦黑木桩被白雪掩埋,巡捕房设立的警亭立在街角,红绿油漆斑驳陆离。
他一步步踏进故地,停在当年戏院后阁大致的位置。
冷风掀起大衣下摆,周遭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红着眼眶同他赌气的娇弱身影。1
老师,您别累着但也别歇着,请速速更新
他在虚空中握了握,只抓到满把刺骨的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