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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昶轩紧绷的指关慢慢松弛开来,长睫覆下,整个人陷进深重冰冷的黑暗之中。
军医立刻上前推入麻药,手术室的大门在顾瑞同眼前砰然合拢。
走廊里死寂一片。
顾瑞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满手鲜血,双手插进头发里,绝望的低咽。
转移?
整个南怀城都传遍了,玉春戏院后阁烧成白地,里头抬出来的焦骨连男女都分不清。
他上哪里去给五爷找一个活着的兰卿?
窗外,城南甘家巷的更夫敲过了五更。
老宅深阁内,兰卿拥着厚棉被睡得深沉,小手轻轻护在腹前,眉尖微舒,不知是梦见了春暖花开,还是梦见了孩子落地的啼哭。
北风卷着漫天残雪,将两个人的命运割裂在生死两端的长夜里。
……
时光荏苒,半年后,后院天井里的老海棠结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风从砖雕照壁上方卷进来,带落几片隔夜的湿润花萼。
兰卿挽着半截棉袄袖口,露出的小臂白腻柔润,因着产后将养,原先深陷的皮肉添了微匀的丰质。
她立在石榴树桩前,右手握着一柄精巧的掌心雷小手枪。
枪身是冷硬的烤蓝铁件,沉甸甸压在指间。
女学生站在半步开外,抬手替她正了正手腕的角度。
“虎口收紧,右肩别往后缩,后坐力不小,当心脱臼。”
“这样拿对么?”

兰卿蹙起秀气的眉峰,食指搭上冰凉的扳机护圈。
那张巴掌大的脸庞褪尽了前几个月的青白,两腮浮起淡淡的红晕,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新汗,眼睫半垂着,目光专注钉在十步外的青砖缝隙里。
女学生退开两步,点了点头。
“扣下去,别合眼。”
砰!
枪口喷出一团呛鼻的硝烟。
后坐力猛地撞上腕骨,震得兰卿一整条胳膊都在发麻,脚下的软底缎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寸,踩碎了青苔上的落花。
砖缝处溅起一片白色的石灰碎屑,树桩上的雀儿惊得扑棱飞起。
小云端着铜盆从回廊拐出来,吓得手抖,水花洒湿了前襟。
“姑娘!您月子里落下的气血两亏还没补利落呢,怎么又去碰这吓死人的铁疙瘩!”
小云快步上前,拿干帕子去擦兰卿额头的薄汗,眼圈泛着微红。
“小小姐才睡下,仔细惊着她。”
“屋里窗户关得严实,惊不着。”

兰卿垂落手臂,低头看着发红的虎口,指尖仍残留着枪身震颤的余温。
她转过身,将空了弹仓的手枪放在石桌的茶盘里。
生产那夜凶险到了极点,羊水破了整整一日一夜,胎位不正,产道紧缩,稳婆换了三拨滚水,她疼得咬烂了嘴唇,几乎在血泊里咽了气。
若不是女学生用西洋银针吊着最后半口气,金仲方连夜敲开洋行买来救命的凝血药剂,她们母女早已成了两具地里的尸骨。
跨过那道鬼门关,听见孩子第一声微弱的啼哭时,她心里那些戏台上的风花雪月便彻底碎成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