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过山车下来之后,贺星兴在垃圾桶旁边蹲了五分钟才缓过来。沈欣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瓶,脸色才从白转回黄。
许倩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不是说你不怕吗?你叫得比我还大声。”
“我没叫!”
“你叫了。你从第一个俯冲就开始叫,叫到停车。”
贺星兴不承认,但他耳朵红了。沈砺在旁边笑了一声,被沈欣拍了一下胳膊。
“下一个玩什么?”许倩媛把地图摊开。
贺星兴指着地图上一个区域:“鬼屋!那边有个鬼屋!”
劳叙看了一眼蓝朔。蓝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随便。”
鬼屋在游乐园的角落里,门口挂着一块黑布帘子,上面印了个白色的鬼脸,眼睛是红色的。排队的人不多,六个人没等多久就进去了。
里面很黑。只有墙角几盏绿色的地灯,光线弱得只能照出脚下的一小圈地面。音效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有风声,有脚步声,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低语,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贺星兴走在最前面。他刚开始还嘴硬说“这有什么”,走了三步之后就开始往后退,退到许倩媛身后去了。
“你走前面。”许倩媛推他。
“你走前面。”
“你刚才不是说要打头阵吗?”
“我打完了。现在换你。”
许倩媛翻了个白眼,走到了前面。沈欣走在中间,手抓着沈砺的胳膊。沈砺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劳叙和蓝朔走在最后面。
走廊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摆了几张旧课桌,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穿着校服,脸被处理过,眼睛的地方挖了两个洞,里面装了会动的小灯。贺星兴看了一眼就拉着许倩媛往前跑了。沈欣的脚步也快了一点,沈砺跟上去,把她挡在身后。
劳叙走在后面,偏头看了一眼蓝朔。
蓝朔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前方,没有往两边看。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勉强够。劳叙注意到蓝朔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肩膀微微收着。
又拐了一个弯。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片布帘上 面印着一个白脸鬼。布帘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擦过蓝朔的头顶。蓝朔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缩了一下。
劳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蓝朔偏头看他。
“怕就抓着手”劳叙说 “我虽然过山车不行,鬼屋还是可以的。”
蓝朔看了他两秒 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手牵着手穿过剩下的走廊 蓝朔的手是凉的 指节有点僵 劳叙握得紧了一点
走廊尽头又传来一声低语。蓝朔的步子慢了一拍。劳叙偏头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在呢。”
蓝朔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劳叙掌心里动了一下。
前面的贺星兴已经跑到了出口,在门口喊:“前辈!你们快点!出口在这边!”他的声音有点抖,喊完了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跟出来。
劳叙牵着蓝朔走出鬼屋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得两个人眯了一下眼。蓝朔松开了手。他站在出口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劳叙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温度。
“你手出汗了。”蓝朔说。
“热的。”
“鬼屋里不热。”
劳叙把手揣进兜里。“……吓的。”
蓝朔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中午六个人在园区里的餐厅吃了饭。贺星兴点了一份炸鸡,许倩媛要了碗面,沈欣和沈砺各点了一份炒饭。劳叙点了一份牛肉面,蓝朔要了一份粥。
“你就喝粥?”劳叙看了一眼他的碗。
“不饿。”
“你早饭没怎么吃。”
蓝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劳叙把自己的牛肉面推过去:“吃点。”
蓝朔夹了两筷子面,吃了。劳叙才把碗拉回来,低头吃完了。
下午去了水上乐园。这是贺星兴来之前最期待的项目,他在更衣室里换了条亮黄色的泳裤,第一个冲出去跳进了造浪池。水花溅起来很大,他浮上来的时候头发全贴在脸上,笑得很开心。
许倩媛和沈欣去玩滑梯了。沈砺在池边的躺椅上坐着看包,红头发在人群里很扎眼。
劳叙和蓝朔在浅水区站着。水到腰。蓝朔穿着条深色的泳裤,上面那件白T恤没脱,湿了之后贴在身上。
劳叙看了一眼他湿透的T恤贴着腰线的弧度,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你不脱T恤?”
“不脱。”
“为什么?”
“晒。”
劳叙看了一眼天上被云挡住的太阳。“今天没太阳。”
蓝朔没接话。
造浪池那边开始造浪了。人工浪从池子那头推过来,一波比一波大。贺星兴被一个浪打得翻了个跟头,浮上来的时候嘴里喊着“再来一个”。许倩媛从滑梯上冲下来,尖叫着落进水里。沈欣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沈砺站在她旁边给她递饮料。
劳叙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肩膀被碰了一下。他偏头看蓝朔。蓝朔站在他旁边,水波推过来的时候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肩膀蹭到了他的胳膊。
“你冷?”劳叙问。
“不冷。”
“那你靠过来干嘛?”
蓝朔没有回答。他站在水里,T恤下摆在水面上飘着,被水浸过的布料贴着腰侧。劳叙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底下蓝朔的腿若隐若现,细长一条,脚踝被池底的灯照得发白。
他收回视线,往蓝朔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着肩膀。
蓝朔没有躲。
造浪池那边又推来一波浪。这次浪比刚才大,水从浅水区漫过来,推着两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蓝朔的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寸。劳叙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手掌隔着湿透的T恤贴在蓝朔的腰侧。蓝朔的腰在掌心里缩了一下。
“站稳。”劳叙说。
蓝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劳叙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手指离开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片水痕。
傍晚五点多,六个人从水上乐园出来,回酒店换了衣服。晚上去吃了自助餐。餐厅在酒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人不少。六个人找了张靠窗的长桌坐下,贺星兴第一个冲去拿菜。
“烤肉!我拿烤肉!”他端着盘子在烤肉区站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堆了一座小山。许倩媛盛了一碗甜品,沈欣和沈砺一人端了一盘海鲜。劳叙端了两盘回来——一盘肉,一盘菜。他把菜那盘放在蓝朔面前。
蓝朔低头看了看那盘菜。西蓝花、胡萝卜、玉米、几片青菜叶子。摆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特意挑过。
他抬头看了劳叙一眼。
“你特意拿的?”
“嗯。”
蓝朔夹了西蓝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劳叙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蓝朔脸上,把眼底那层青色照得淡了一些。
“你今天多吃点。”劳叙说。
“嗯。”
蓝朔夹了一块胡萝卜,嚼了,咽了。劳叙的视线落在他动着的下颌线上——他确实比之前胖回来了一点。下巴圆润了些,锁骨也没那么突了。但比起暑假最胖的时候还是瘦的。
劳叙收回视线,低头吃自己那盘肉。
吃到一半的时候贺星兴端了第三盘烤肉回来,脸上沾了酱汁。许倩媛看了一眼他的脸:“你擦擦。”
贺星兴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到了另一边脸上。沈欣递了张纸巾过去,沈砺在旁边笑了一声。
蓝朔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劳叙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蓝朔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劳叙。
“你倒的温水?”
“嗯。你喝冰的胃不舒服。”
蓝朔端着杯子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杯子继续吃菜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像是被照出来的一点弧度。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劳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蓝朔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劳叙上了自己的床,掏出手机开了游戏。贺星兴在语音里喊他,他应了一声。打了一局,赢了。第二局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蓝朔——蓝朔还是那个姿势靠着,书翻到了一半,手指捏着页角。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
劳叙把游戏退了。
贺星兴在语音里喊:“前辈?你怎么退了?”
“不打了。睡觉。”
“这么早?”
“累。”
他关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然后他下了自己的床,走到蓝朔那张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蓝朔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你床在那边。”
“这边暖和。”1
劳叙你就继续狡辩吧
“空调开着,两张床一样。”
“不一样。”
蓝朔看了他一眼,没赶他。劳叙躺在他旁边,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黏上去。他侧着身,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蓝朔看书。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蓝朔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劳叙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今天不挤我了?”蓝朔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书。
“不挤了。”
“为什么?”
“你昨天没睡好。”
蓝朔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劳叙。劳叙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蓝色的眼睛在床头灯的光里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睡好。”
“你半夜翻了三次身。每次翻身都往床边挪。你怕把我吵醒。”
蓝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劳叙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蓝朔没有去抢,就看着他。劳叙把灯关了,两个人并排躺着。房间黑下来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光,落在地毯上。
“蓝朔。”
“嗯。”
“你今天鬼屋里怕了。”
“没有。”
“你手是凉的。”
蓝朔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劳叙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伸手过去,摸到了蓝朔的手,握住了。这次没有搂腰,没有压腿,就是把手握着,十指扣在一起。
“明天不去鬼屋了。”
“嗯。”
“明天你想去哪?”
蓝朔安静了一下。“鲁迅故里。”
“你喜欢鲁迅?”
“课本上学过。想去看看。”
“行。明天去。”
两个人握着的手搁在床中间,手背贴着床单。蓝朔的手指在劳叙的掌心里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劳叙。”
“嗯。”
“你今天过山车的时候,脸白了。”
“别提了。”
“你叫的声音比贺星兴还大。”
劳叙在被子里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我那是配合气氛。”
蓝朔偏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藏不住的松弛:“你明天要是再坐过山车,我录音。”
“我明天不坐了。”
“你昨天也说不坐了。”
“真的不坐了。”
蓝朔没接话。但他被劳叙握着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
早上劳叙先醒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蓝朔。蓝朔还没醒,呼吸很轻,侧脸压在枕头上。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
劳叙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自己起了床。
他站在窗前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绍兴的早晨。外面刚下过小雨,地面是湿的,远处河面泛着灰白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蓝朔翻了个身,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劳叙把窗帘合上,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1
好甜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