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灰尘都凝固在半空。

中原中也维持着踹开门的姿势，礼帽下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预想了无数种场景——太宰会像往常一样挂起那副讨人厌的、湿漉漉的假笑，或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嘲讽他多管闲事，甚至可能已经再次试图结束自己可悲的生命。

唯独没有眼前这种状况。

这个从病床上坐起来、穿着宽大病号服、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家伙，用那种纯粹到令人发指的、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哈？”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冲上了头顶，连一贯沉稳的声线都劈了叉。他猛地踏前一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钢蓝色的瞳孔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你、你这混蛋在胡说什么鬼话？！谁跟你是恋人？！还有，死神？！你以为你是在演什么三流剧吗？！”

他太知道太宰治了。那个阴险狡诈、以玩弄人心为乐、将自杀视为最高艺术的混蛋。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这比他平时那些自毁的把戏还要离谱一百倍！

“不是吗？” 太宰治——如果这真是他名字的话——似乎对中原中也的暴怒反应感到些许困惑。他抬手，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后脑勺的绷带，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空白。“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头好痛，关于‘我’的一切，好像都被擦掉了。”

他指了指自己缠满绷带的头部，表情无辜得令人火大。

“所以，在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关系一定很特别。是曾经很亲密的人，对吧？恋人？或者……像小说里写的，是命运纠缠的对手？” 他歪着头，继续分析，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至于死神……因为我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然后就在这里了。通常这种时候，出现的会是死神吧？但你看起来……又不太像传统意义上那种拿着镰刀的骷髅。”

他上下打量着中原中也，从那双标志性的军靴，到合体的西装，再到那头在愤怒中似乎都燃烧着生命力的赭色短发，最后目光落回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上，小声评价道：“虽然很凶，但确实……很漂亮。比死神有生气多了。”

中原中也：“……”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混蛋气笑了。漂亮？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混蛋居然还在评价他的长相？！而且“恋人”？“死神”？这都什么跟什么？！

“闭嘴！太宰！” 中原中也猛地低吼，强压下把眼前这个装疯卖傻的混蛋再揍一顿的冲动。他注意到对方手背上未干的血迹，以及病号服领口下隐约透出的、更多缠绕的绷带。这家伙，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只是这样？港口黑手党的医疗技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个混蛋失忆了？！而且是选择性失忆？只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所有恩怨情仇，却偏偏记得要用那种蠢透了的方式搭讪？！

“听着，”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额角的青筋还在欢快地跳动，“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这些你都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近病床上的青年，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你现在是港口黑手党的俘虏！因为你涉嫌多次叛逃、勾结敌对势力、以及一系列危害组织安全的罪行！明白了吗？俘虏！”

太宰治仰头看着他，眼神依旧清澈，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俘虏？”

“对！俘虏！”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所以，老实待着，别给我耍花样！等你脑子清楚了，我们再慢慢算账！”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转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每多待一秒，他都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掐死这个失忆后变得更加诡异的生物。

然而，就在他脚跟将要转向门口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带着点试探的声音。

“那个……虽然你说你是来抓俘虏的……” 太宰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你刚才……是不是很担心我？”

中原中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霍然转身。

只见病床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病号服的衣角。他微微低下头，黑色的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碎的门框，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金色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的易碎感。

“我没有朋友。” 太宰治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坦诚和不解，“在我醒来之前，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然后你就出现了，那么生气，那么着急……所以，你一定是很担心我，对不对？”

中原中也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担心？

他只是在履行干部的指责，抓捕叛徒而已！这混蛋又在玩什么把戏？！

可是……为什么心跳会有点失控？

该死！一定是被气的！

“笨蛋！” 中原中也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咆哮出声，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组织的地盘上，脏了我的地毯！”

他恶声恶气地说完，再也受不了房间里这种诡异的气氛，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原本放着水杯的托盘——大概是打算用它来代替还没来得及找到的凶器——指着太宰治，吼道：“老实躺着！等我回来！”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眼神迷茫地看着他的青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病房，甚至还不忘用力甩上门——尽管那扇门已经坏了。

走廊里，中原中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夕阳的光线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抬手，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干净的、带着全然信赖和茫然的眼睛。

“混蛋……绝对是被摔坏脑子了吧……” 他低声咒骂着，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病房内。

太宰治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晦暗。他缓缓走到门边，指尖轻轻触碰着门板上那个清晰的脚印——那是中也留下的。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中原中也……”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辨。

“这场游戏……好像变得更有趣了呢。”

他需要好好想想。关于这片空白的记忆，关于这个暴躁易怒的红发男人，关于……这突如其来的“新生”。

毕竟，对一个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在乎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声称是他“恋人”或者“死神”的、充满活力的麻烦制造者，更能激起他那早已麻木的好奇心呢？

他需要信息。而他面前，似乎正好有个现成的、能提供信息的……“向导”？

前提是，这个向导不会把他立刻掐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