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在夜幕里像一柄淬过冷火的、沉默的巨刃,笔直地刺入铅云低垂的天际。顶层的风总是很大,呼啸着掠过空旷的直升机停机坪,将青年沙色的风衣下摆和蓬松的黑发一同向后扯去,猎猎作响。
太宰治站在天台边缘,皮鞋尖堪堪悬空。下方,城市密集的灯火缩成一片模糊晕开的光毯,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信号。潮湿的、带点咸腥的海风气息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甜味——大概是他先前胡乱缠在脖颈和手腕的绷带下,又有某处旧伤或新添的 experiment 不小心崩开了线。不过这无关紧要。疼痛,失血带来的轻微晕眩,乃至皮肤下汩汩流动的、属于生命的温热,此刻都显得格外……乏味。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蛀空的乏味。
他厌倦了。厌倦了呼吸,厌倦了思考,厌倦了这具被重力束缚、不断向腐败终点滑落的躯体,厌倦了“太宰治”这个存在本身所必须面对的一切——算计、背叛、虚伪的笑容、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以及那偶尔闪现、却更令人作呕的、名为“意义”的微光。
或许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天气不算晴朗,看不到星星,但云层厚实,摔下去的过程想必不会被过于刺眼的阳光打扰。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指尖。是因为失血导致的体温流失,还是这楼顶的风实在太冷了?不,或许只是这具身体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彻底的虚无时,所残留的最后一点无用的生物本能。
真没意思。连恐惧都如此寡淡。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坠落开始了。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心脏猛地向上一提,随即又被地心引力狠狠拽向深渊。风不再是顶楼的呼啸,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撕扯一切的怒吼,灌满他的耳朵,挤压他的胸腔,沙色风衣被气流鼓胀成一只怪诞的、濒死的鸟翼。建筑物灰色的墙面在眼前急速拉升,模糊成一片流动的、令人眩晕的灰暗幕布。灯光拉长成光丝,又碎裂成飞溅的金色光点。
就是现在——在意识被物理性的冲击彻底碾碎之前,在疼痛还来不及真正降临的这一刻——
“唉。”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叹息,逸出他的唇畔。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留恋,只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淡淡的释然,以及……意料之外的平静。
原来如此。这就是终结的感觉吗?似乎……还不错。
然后,黑暗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拥抱了他。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单调的、规律的“嘀——嘀——”声,稳定地敲打着意识的边缘。然后,是嗅觉。消毒水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某种……铁锈?不,是血。淡淡的,但很新鲜。最后,是触觉。身体很重,像被浸泡在冰冷粘稠的泥沼里,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尤其是后脑,一阵阵闷钝的胀痛有节奏地搏动着。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后逐渐对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悬挂在床边的透明输液袋,细长的塑料管连接着他扎着针头的手背。手背皮肤很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上面缠着几圈……绷带?
为什么缠着绷带?
他试图思考,但大脑里空空如也,像被一场暴风雪彻底清扫过,只留下平整、苍白、一无所有的雪原。我是谁?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他慢慢地、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各部分似乎还能听从指令,尽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不知藏在何处的疼痛。他撑着床垫,一点点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陈设简单。除了他躺着的这张床,只有一张椅子,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空水杯。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外面天光,大概是午后。
我是谁?
这个疑问再次浮现,带着更尖锐的茫然。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有些宽大。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他又扯开一点病号服的领口,看到下面同样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为什么……缠这么多绷带?
他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细微的刺痛让他蹙了下眉。血珠很快渗出来,他随手用病号服的袖子按住。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传来真实的、冰凉的触感。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他挪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个他毫无印象的城市景象。高楼林立,远处能看到港口和深蓝色的海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毫无头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病房门把手上。出去看看?或许外面有人认识他。
就在他刚刚产生这个念头,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时——
“砰!!!”
一声巨响,病房那扇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门猛地向内炸开,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直接轰飞!厚重的门板擦着他的鼻尖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深深嵌了进去,石灰簌簌落下。
纷飞的木屑和烟尘中,一个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个子不算很高,但气势惊人。一身妥帖的黑色西装,外罩同色的长款大衣,衣摆无风自动。戴着黑色手套,一顶复古的礼帽压在一头赭色的短发上。帽檐下,一双钢蓝色的眼睛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暴戾的怒火,以及……一丝极快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别的什么东西。
“太、宰、治。”
来人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恐怖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的——”
太宰治?是在叫他吗?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看着对方因为盛怒而显得越发锋利逼人的眉眼,那燃烧般的蓝色眼眸,以及紧抿的、形状优美的唇。很奇怪,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他内心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熟悉,只有更多的茫然。
但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是一种极具攻击性、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好看。
在对方那足以将普通人吓瘫的恐怖瞪视下,在病房内几乎凝固的、充满火药味的空气里,他眨了眨眼睛。因为失血和虚弱,脸色依旧苍白,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探究意味的、堪称乖巧的微笑。
“你长得真好看。”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声音因为刚醒来还有些低哑。
“我们以前是恋人吗?”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天真的疑惑:
“——还是说,你是我正在等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