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的眼中,在这一刻,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
惊愕。
茫然。
羞耻。
以及一丝更深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疲惫与无力。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似乎想解释什么,又似乎想维持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可喉咙干涩破碎,剧痛未消,只发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楚寒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只手早已冰凉发麻,却依旧残留着对方脆弱的温度。
但托着他身体的手臂,并未立刻收回,依旧稳稳地支撑着李莲花瘫软的身体,不让他滑落。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异常稳定:
“感觉如何?”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虚弱的酸麻。
又试图自己用力,坐直身体。
然而,仅仅这样一个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动作,就让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眩晕狠狠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软倒。
全靠楚寒手臂强有力的支撑,才没有狼狈地滑落在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不适感。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被一抹近乎自嘲的苦涩彻底取代。
“…… 死不了。”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又…… 欠你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提诊金。
没有提交易。
没有用那种疏离客气的语气,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而是用了一个字 ——
“欠”。
这个字,比冰冷的金钱往来,重了太多太多。
多了一丝沉重的人情味,也彻底暴露了他此刻无力维持平静、无法再故作洒脱的狼狈。
楚寒没有接这个话茬,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淡淡问道:
“能自己调息吗?”
李莲花微微摇头。
连摇头的幅度,都小得可怜,仿佛稍微用力,都会耗尽他所有力气。
“内力…… 空了。需要…… 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艰难地落在楚寒同样被汗水浸湿的额角,和那略显苍白、带着疲惫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 耗费不小。”
楚寒没有否认。
引导他人内力本就凶险至极,更何况是疏导碧茶之毒这种狂暴阴毒、几乎失控的力量,对心神、内息、控制力的要求高到极致,消耗之大,难以想象。
他此刻,也早已接近虚脱。
只是多年的习惯,让他强行撑着,不露出半分狼狈。
“无妨。”
楚寒简短道。
他小心地将李莲花扶正,让他稳稳靠坐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自己则缓缓退开一步,盘膝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快速恢复损耗的灵力。
晨光渐亮,一点点驱散后院的黑暗。
鸟雀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
渔村渐渐苏醒,传来隐约的人声、犬吠,还有淡淡的炊烟气息,一片宁静祥和。
两人就这样,在破晓的微光中,相对无言,各自调息。
一个虚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一个疲惫不堪,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如竹。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酒气,混杂着清晨的草木清香。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精疲力竭的平静。
约莫一炷香后。
李莲花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脸上也回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闭目调息的楚寒。
眼神,复杂难明。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