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损毁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两日里，安陵容过得与往常并无二致。白日里或去藏书阁翻阅医籍，或在自己殿内调弄些简单的香料，偶尔去给皇后、太后请安，言行举止，谦卑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心神会沉入脑海，关注着系统界面上的细微变化。

【目标：凤仪宫年氏。】 【行为监控：已于辰时三刻吩咐宫人取用新入库龙脑香，添入鹅梨帐中香基底。】 【状态：香料已启用，置于寝殿香炉。】 【预计反应时间：一炷香内。】

冰冷的文字，预示着风暴的酝酿。安陵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香乘》，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在等，等那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凤仪宫内。

华妃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阖着眼，享受着宫女小心翼翼的捶腿。殿内，新制的鹅梨帐中香正氤氲出缕缕青烟，那香气本是清甜温润，带着果香的暖意，是她最爱的味道。然而今日，这香气中却似乎混入了一丝异样。

起初并不明显，但随着香料的燃烧，一股子刺鼻的、带着劣质樟木味道的气息越来越浓，不仅未能与原本的鹅梨甜香融合，反而像是一锅好汤里掉进了老鼠屎，将那馥郁高华破坏殆尽。那气味窜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浊意。

华妃的眉头渐渐蹙起，她不耐地动了动身子。“颂芝，”她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今日这香，怎么回事？闻着让人头晕。”

颂芝正在一旁整理着华妃近日要用的首饰，闻言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这一嗅，她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她也闻到了那股不该存在的、廉价而刺鼻的气味。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道，“许是…许是新添的龙脑香，气味格外浓烈些？南洋来的贡品，想必是与往常的不同…”

“不同？”华妃猛地睁开眼，凤眸中寒光乍现，“本宫用了这么多年的香，龙脑是什么气味，会不知道？这分明是…”她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樟脑臭气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是劣质樟脑的臭味！”

她豁然坐起身，指着那尊错金螭兽香炉，声音陡然拔高：“把那香给本宫熄了！把剩下的香料拿过来！”

殿内宫女太监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七手八脚地熄灭了香炉，又将盛放香料的金盘捧到华妃面前。

华妃伸出戴着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手指，拈起盘中一片“龙脑香”。只见其色泽灰白，质地粗糙，毫无顶级龙脑那冰片般的剔透与润泽。凑近鼻尖一闻，那刺鼻的樟脑气味更是毫无遮掩，熏得她立刻偏过头去，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华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金盘狠狠掼在地上！叮当作响，香料撒了一地。“竟敢拿这种下贱货色来糊弄本宫！南洋贡品？顶级龙脑？呵！”她怒极反笑，眼中却燃着熊熊烈焰，“内务府！好一个内务府！狗奴才，竟敢欺到本宫头上！”

颂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娘娘息怒！奴婢…奴婢前日领回时，明明查验过，当时…当时气味虽有些冲，但想着是新香，未曾细辨…是奴婢失察！奴婢罪该万死！”

“查验？你查了个什么东西！”华妃一脚踹在颂芝肩头，将她踹倒在地，“本宫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用这等劣香，若传扬出去，六宫上下岂不笑掉大牙！”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撒落的“香料”，只觉得无比碍眼。

“砸了！给本宫把这些污糟东西统统砸了！一件不留！”她厉声喝道，状若疯癫。

宫人们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将盛放香料的金盘、玉杵、香箸等物，连同地上那些假龙脑香，或踩或砸，顷刻间，满地狼藉，碎片与香料混杂，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延禧宫中。

【警告：目标情绪波动达到阈值，行为失控。】 【检测到目标区域内器物损毁信号。】 【行为符合预测：暴怒，损毁贡品。】 【时机计算：内务府总管张明海例行巡查路径，将于半炷香后经过凤仪宫外永巷。】

系统的提示音在安陵容脑海中清晰响起。她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站起身。

“宝鹃，”她声音平静，“随本小主去御花园走走，方才看书有些乏了。”

宝鹃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小主神色如常，便应了声“是”，上前扶住安陵容的手臂。

安陵容步出延禧宫，并未径直前往御花园，而是看似随意地选择了一条路径，那条路，恰好需要经过凤仪宫外的永巷。

她走得并不快，步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散心。心中却在默数着时间。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永巷拐角，能隐约听见凤仪宫内传来的呵斥与摔砸声时，另一头，内务府总管张明海带着两个小太监，也正好例行公事地巡查至此。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时机，刚刚好。

她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侧耳倾听了一下凤仪宫方向传来的动静，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安。她这副姿态，自然落入了刚拐过弯来的张明海眼中。

张明海见到安陵容，连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安小主请安。”

“张公公不必多礼。”安陵容虚扶了一下，目光依旧担忧地望向凤仪宫方向，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张公公，你听…这凤仪宫内，可是发生了何事？这般喧哗，还夹杂着…摔砸之声？可是华妃娘娘凤体不适，还是…”

张明海其实也早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只是不敢驻足细听，此刻被安陵容这么一问，脸上也显出几分尴尬与凝重。他支吾道：“这个…奴才也不知…”

正在这时，凤仪宫内猛地传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瓷器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华妃拔高的、充满怒气的呵斥：“…贡品？这就是你们办的好差事！欺君罔上！狗奴才！”

“贡品”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明海耳边。他脸色瞬间一白。内务府经手的贡品出了纰漏，还被华妃娘娘如此发作？这若是追究起来…

安陵容将张明海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她适时地露出些许惊慌，掩口低声道：“竟是…贡品之事？这…华妃娘娘正在气头上，我等还是速速离去为好，免得冲撞了娘娘。”她说着，便作势要转身离开。

然而，她这话，看似是避祸，实则是将“贡品出事”这个概念，牢牢钉进了张明海的心里，并且点明了此刻正是“现场”。

张明海能坐上内务府总管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一桩大事，一桩关乎内务府职责、甚至可能牵连到他自身的大事。他必须弄清楚，里面砸的，到底是什么贡品！

“小主留步！”张明海急忙叫住安陵容，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主且慢行，奴才…奴才职责所在，既然听闻涉及贡品，不得不…前去探问一二，以免酿成大错。还请小主在此稍候片刻，或是…或是先行回宫？”他这话，既是想自己去查问，也是不想让安陵容这个“外人”过多卷入。

安陵容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她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理解和一丝后怕：“公公职责所在，理当如此。本小主便不打扰公公办差了。”她微微颔首，扶着宝鹃的手，转身便沿着来路离开，步履依旧从容，却比来时稍快了几分，将一个不想惹祸上身的后宫嫔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的平静无波之下，掠过一丝冷然。

种子已经埋下，证人已经就位。张明海此刻进去，正好能亲眼目睹华妃怒砸“贡品”的现场，坐实她跋扈妄为、不敬御赐之物的行为。

而她安陵容，只是一个“恰巧”路过，被巨大动静吸引，又“恰巧”遇到内务府总管，并“好心”提醒后迅速避开的无辜妃嫔罢了。

走出永巷，远离了凤仪宫的喧嚣，御花园的微风带着花香拂面而来。

宝鹃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小主，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华妃娘娘发好大的火…”

安陵容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远处姹紫嫣红的花丛，轻声道：“是啊，火气真是不小。只是不知，这火烧起来，最后会燎到谁的身上。”

她脑海中，系统的界面再次更新。

【事件记录：内务府总管张明海已介入“贡品损毁”现场。】 【证据链补充：关键证人已就位。】 【后续发展预测：张明海为脱责，必将此事上报。概率，99.3%。】

风暴，已然掀起。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