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回廊深处,季瑶立在暖阁门口,指尖还攥着那枚带着兄长余温的护身符,锦面摩挲着掌心,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按捺下去。方才在父兄面前强装的温顺乖巧尽数褪去,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凝霜,方才那番温情脉脉,不过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一层保护色,她不能让一心为国的父兄,因内宅阴私分心,更不能让下毒之人察觉到她已起了疑心。
“姑娘,风凉,进屋吧。”霜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低声劝道,眼底满是担忧。自家姑娘大病初愈,既要瞒着侯爷夫人查探真相,还要费心照料院里那位身份不明的公子,这般操劳,任谁看了都心疼。
季瑶回身,抬步走进暖阁,烛火被晚风带得晃了晃,将她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单薄却挺直。“事情办得如何了?”她落座在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指尖轻叩杯沿,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错漏的锐利。
霜降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凑到季瑶耳边回道:“回姑娘,春桃那边奴婢已经盯紧了,她今日又往小厨房去了两趟,趁着厨娘不备,偷偷往姑娘的银耳羹里加了些白色粉末,奴婢趁机换了羹汤,还取了那粉末的样本,另外,二房那边的动静也查到了,大姑娘季柔近日常派身边的大丫鬟云袖,去城西的回春堂买药,每次都遮遮掩掩,不让人跟着,奴婢已经让人跟着云袖,记下了她与药铺掌柜的对话。”
季瑶眸色微沉,指尖的动作顿住,杯沿的凉意透过指尖沁入心底:“说。”
“那云袖进了药铺,先是左右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拉着掌柜去了内堂,开口便问掌柜之前订的东西备好了没有,语气急得很,还说再耽搁下去,误了姑娘的事,仔细他的皮。掌柜的连连赔笑,说早已备好,只是那东西金贵,需得小心存放,还叮嘱云袖,回去后务必按时给人用,万万不可断了,否则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霜降细细复述着,语气里满是凝重,“云袖还抱怨,说怎么这么慢,往后若是出了岔子,别怪她们心狠。末了,云袖拿了个小木盒揣在怀里,匆匆就回府了,全程都躲着人,生怕被侯府的人撞见。”
这番对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诡异,急着备药、按时使用、心狠要挟,任谁听了,都会认定是季柔暗中谋划,要对季瑶下狠手,毕竟先前霜降已说,季柔三个月来日日送点心蜜饯,如今又这般鬼祟买药,嫌疑几乎坐实。
季瑶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她指尖摩挲着茶盏壁上的雕花,心头却并非全然笃定。若季柔真的是下毒之人,用寒汐散这般隐蔽的慢性毒药已然足够,何必还要大费周章去回春堂买别的东西,还这般刻意遮掩?且方才霜降说,云袖口中是“按时给人用,不可断了”,若是毒药,断不会有“不可断”之说,反倒像是调理身体的药材。
可若不是毒药,她们为何要如此遮遮掩掩,还说出那般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这般矛盾的举动,实在让人生疑。
“那白色粉末样本,以及云袖从回春堂拿的东西,可有办法拿到?”季瑶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霜降,“春桃那边,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她往膳食里加东西,你只管悄悄换掉,记下她每次动手的时间与经手的食物,至于回春堂那边,加派人手,查清楚掌柜口中的‘金贵东西’究竟是什么,是药材,还是别的物事。”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霜降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对了姑娘,奴婢还查到,春桃的老家,与季柔姨娘的娘家是同一个镇子,两人早前便认得,春桃能进咱们院子当差,还是季柔姨娘暗中打点的关系。”
季瑶眸底寒光一闪,原来如此,春桃果然是季柔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只是这眼线究竟是听命于季柔,还是背后另有他人?而季柔买的东西,到底是害她,还是另有图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霜降退下后,暖阁内只剩季瑶一人,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神色变幻不定。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庭院里的花香袭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疑云。原主的死,寒汐散的毒,春桃的异动,季柔的鬼祟,这一切看似环环相扣,指向季柔就是真凶,可偏偏那药铺对话里的破绽,让她无法轻易下定论。
* * *
而隔壁的偏屋内,阿晏正在闭目养神,耳力远超常人的他,将窗外暖阁内季瑶与霜降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他靠在床头,身上缠着干净的纱布,伤口的疼痛丝毫未影响他的思绪,指尖轻轻敲击着锦被,眸底暗芒翻涌。
这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单凭她与霜降二人,想要查清真相,难免会遇到危险。
阿晏缓缓抬手,轻轻敲了敲床头的暗格,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蚊蚋:“主子。”
阿晏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眸底的柔和尽数散去,只剩冷冽的杀伐,“但凡牵扯到毒害姑娘的人,不必留情,先暗中控制起来,等我吩咐。”
黑影领命,无声无息地退下,屋内再次恢复静谧。阿晏望向窗外季瑶暖阁的灯火,眸底重新泛起柔和的暖意,轻声自语:“小姑娘,安心查你的,暗处的脏东西,我替你清。”
而暖阁内的季瑶,尚不知晓自己的疑虑已被阿晏洞悉,更不知有人已在暗中为她铺开查案的路。她依旧坐在窗前,将所有线索一一梳理,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既不贸然揭穿季柔,也不放纵春桃的小动作,等查清回春堂的东西,拿到确凿证据,再定下,届时,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都无处遁形。
她攥紧掌心的护身符,她自己绝不会任人宰割。夜色渐深,侯府上下灯火渐熄,唯有季瑶的暖阁与阿晏的偏屋,烛火依旧亮着,一明一暗,在无声中布下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