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不是终结,是凌迟的开始
禹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穿过冰冷的走廊,回到那个狭小、却曾被他视为唯一避风港的休息舱的、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似乎还粘在皮肤上,混合着诅咒纹路被菌毯分泌物“激活”后散发出的、那丝只有他自己能清晰闻到的、冰冷的甜腥、但比气味更挥之不去的,是陈伶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震惊,骇然,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1
这里解释一下:这个被菌毯分泌物是异类才有的独有特征所以陈伶暮才会有那样的表情..那种厌恶感(他很讨厌异类 因为之前的挚友就是在异类手中si的)
像看一个突然现形的、肮脏的怪物
不,不是“像”他就是
他一直都是 只是以前,他还能用“禹朝”这个壳,小心翼翼地把怪物藏起来,藏在那副还算清秀的皮囊下,藏在努力挤出的笑容里,藏在看似依赖的跟随中---他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差一点就骗过了自己,骗过了暮哥
他以为自己缝补得很好。用“听话”缝上恐惧,用“有用”缝上异常,用“依赖”缝上那无时无刻不想靠近、又深怕污染对方的卑微渴望。他以为只要针脚够密,表情够乖,就能把这个从灵魂到身体都布满裂痕的破碎品,修补成一个勉强能待在暮哥身边的、还算合格的“队员”
他甚至偷偷地、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罪恶感,享受着那份被保护、被需要的温暖--那是他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偷来的、虚假的太阳
可现在,针脚断了,伪装破了,碎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露出底下最狰狞丑陋、与黑暗同源的内核
暮哥看见了:看见了他最想隐藏、最自我厌弃、也最恐惧的真相
他不是“受伤的队员”,他是“被诅咒的污染源”
他不是“需要保护的依赖者”,他是“需要警惕的异常体”
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努力表现的“正常”……在暮哥眼里,现在都成了什么?是为了掩盖这丑陋真相的、可笑的表演吗?
禹朝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甚至没有力气爬上床),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覆盖心底那一片灭顶的、冰冷的绝望、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和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不恨暮哥……他恨自己
恨这具被诅咒标记的身体
恨这无法摆脱的、与黑暗的牵连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藏得更好一点,为什么偏偏在暮哥面前暴露
更恨自己……为什么直到此刻,心底最深处,竟然还在卑微地、绝望地奢望着——奢望暮哥能不要那么厌恶他,奢望事情还能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奢望……那偷来的太阳,还能再施舍给他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余光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痛苦、他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肮脏?明明自己是个会带来不幸的怪物,明明已经污染了暮哥的视线,却还在想着索取温暖?
第二天,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强迫自己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起床,洗漱,去食堂,训练……每一个动作都僵硬机械,灵魂仿佛抽离在外,冷眼旁观着这具名为“禹朝”的躯壳,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正常”演出
他能感觉到暮哥冰冷的视线,像无形的刀,一次次将他凌迟,那彻底的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心碎……暮哥甚至不屑于质问他,不屑于惩罚他,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将他从“自己人”的范畴里,彻底抹去,归入“需要被处理的异物”那一类
训练时,他努力完成动作,却不敢看暮哥,怕从那双眼眸里看到更深的厌恶,休息时,他把自己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污染”范围,他甚至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追寻暮哥的身影,怕那目光被捕捉到,引来更彻底的厌弃
中午在食堂,暮哥径直走向离他最远的位置,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禹朝低着头,小口吞咽着毫无味道的营养膏,食不知味,喉咙发紧,他能感觉到周围队员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异样的目光(或许是他的错觉,或许不是),这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消失
一整天,暮哥没有跟他说过一个字,没有命令,没有询问,连一个最冰冷的眼神交汇都没有,他被彻底“无视”了
这种无视,是一种宣判----宣判他“禹朝”这个身份、以及他小心翼翼维系的那点“正常”与“关系”,彻底死亡
傍晚,他再也承受不住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压力和自我厌弃的煎熬。他躲进了医疗区附近那个堆放杂物的、几乎无人使用的小房间 ,关上门,黑暗和尘埃的气味包裹了他,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短暂的安全感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这一次,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的、细碎的呜咽,为破碎的自我,为失去的“光”,为再也无法缝补的、肮脏的真相,也为心底那丝明知不该有、却怎么也掐不灭的、对暮哥的依赖和渴求
他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领口,仿佛想把自己勒死,或者,只是想确认那层遮挡诅咒的布料还在,还能给他最后一点点、自欺欺人的遮蔽
就在他哭得几乎窒息,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他隐约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人
很轻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不是路过,是停留
是谁?
一个可怕的、却又让他心脏骤然揪紧的猜想,猛地窜入脑海
是……暮哥吗?
他来了?他看到了?看到自己这副没用的、只会躲起来哭的狼狈样子?
禹朝猛地屏住呼吸,连哭泣都僵住了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惊恐地看向那扇虚掩的门缝,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透进来一点点,却看不到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沉默的、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是暮哥……一定是他
他来干什么?是来彻底宣判他的“罪行”?还是来……把他这个“麻烦”拖出去“处理”掉?
极致的恐惧攥住了禹朝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僵硬地蜷缩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推门,没有质问,没有冰冷的命令
只有那片沉默的、无形的注视,隔着门板,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在他颤抖的灵魂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注视感,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悄然消失了,门外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基地隐隐的机器嗡鸣
禹朝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在黑暗和尘埃中,又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和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才极其缓慢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腿脚发软,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沾满灰尘的制服,将领子再次拉高,试图遮住脖颈上可能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诅咒纹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浑浊),拉开了杂物间的门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无声地照射着冰冷的地面
暮哥已经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话,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注视,只是他崩溃绝望下的幻觉
但禹朝知道,不是幻觉
暮哥来过了……看见了他最不堪的样子、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这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的“处理”方式——连处置都觉得多余,连厌恶都懒得表达,只是确认了一下“麻烦”还在可控范围内,便漠然转身
禹朝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暮哥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关于“缝补”和“挽回”的火星,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沉默,彻底掐灭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连“假装正常”的资格都没有了
在暮哥眼里,他只是个需要被监控的、不稳定的、丑陋的“异常体”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彻底沉入黑暗、或者被“处理”掉之前,尽量离暮哥远一点,再远一点
用自己这具破碎肮脏的身体,最后为暮哥做一件事——不再污染他的视线,不再成为他的麻烦,不再……奢求那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偷来的光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与陈伶暮休息舱相反的、基地更边缘、更阴暗的角落,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背影单薄,踉跄,却带着一种绝望到极致的、扭曲的“平静”
破碎的瓷片,再也缝不回去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彻底碎裂成齑粉、被扫入垃圾堆之前,自己滚到无人看见的角落
至少,不会弄脏……他在意的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