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彻底沉寂,成为身后一座巨大的、冒着缕缕青烟的黑色剪影。荒原的风卷着沙砾和灰烬吹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清冷
俞衍半扶半抱着封肆时,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土和碎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封肆时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俞衍颈侧,那温度高得不正常
“放我下来”走了不到百米,封肆时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自己能走”
“闭嘴”俞衍手臂收紧,力道毫不留情地勒过他可能受伤的肋骨位置,“再废话就把你扔回去喂那些没死透的泥巴”
封肆时闷哼一声,果然不再要求,只是低低地笑,笑声震动胸腔,带来更多不适的咳嗽“嘶……真凶”
他嘴上示弱,身体却悄然调整了重心,试图自己分担一些、俞衍立刻察觉,手臂像铁箍一样又紧了紧,几乎是拖着他往前挪了几步,来到一处背风的、相对完整的断墙下
“坐下。”俞衍命令道,动作却算不上轻柔,几乎是半扔半放地将封肆时搁在墙角
封肆时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唇角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异常脆弱
俞衍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黑色作战服上看不出明显的破损或大面积血迹,但左手小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则紧紧按在左腹的位置,指缝间有深色在不断洇开
“手”俞衍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冰冷
封肆时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些失焦,过了两秒才聚拢在俞衍脸上。他没动,只是扯了扯嘴角:“关心我?”
“检查战损”俞衍面不改色,“你要是废了,接下来我会很麻烦”
封肆时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无力。他没再说什么,将那只垂着的左臂慢慢抬起,递了过去
俞衍握住他的手腕——隔着一层湿冷的皮手套,依然能感觉到皮肤下不正常的肿胀和高热。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熟稔地捏过肘关节、腕骨、每一根指节。封肆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额上渗出更多冷汗,却一声不吭
“脱臼,没断”俞衍松开手,结论简短。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封肆时一直按着的左腹“那里”
封肆时按着左腹的手没动,只是抬眼看他,眼神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小伤”
“我看看”俞衍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伸手,不是去掰封肆时的手,而是直接去解他作战服的战术扣带和拉链
封肆时身体一僵,按在腹部的右手猛地抬起,抓住了俞衍的手腕,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浮,但阻止的意味很明显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冷静审视,一个带着不易察觉的抗拒
“松手”俞衍道
封肆时没松,反而收紧了指尖,尽管那力道对俞衍来说微不足道。“俞衍,”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别看”
空气静默了一瞬。只有荒原的风呜咽着掠过断墙
“为什么?”俞衍问,视线紧紧锁着他,“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还是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探究,“这里的伤,见不得人?”
封肆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抓着俞衍手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俞衍精准捕捉
他没再给封肆时任何逃避的机会,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封肆时按在腹部的右手手腕,用力向下一压、一扯!
封肆时闷哼一声,抵抗的力道在剧痛和虚弱下溃散
作战服被扯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黑色里衣 俞衍没有丝毫犹豫,用匕首划开那层湿冷的布料
看清下面的情形时,俞衍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那不是简单的外伤
左腹靠近肋骨下方的位置,皮肤上一片狰狞的、仿佛被烙铁烫过又反复撕裂的陈旧疤痕,层层叠叠,丑陋地盘踞在那里。而在这片旧伤疤的中央,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汩汩冒着血,边缘皮肉翻卷,颜色暗红发黑,甚至能看到一点点内脏的模糊轮廓。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下,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丝在缓缓游走,像未散尽的阵法余毒,正试图往更深处钻
这绝不是刚才在庙里受的伤,那幽蓝的光丝,分明是阵法力量残留,但位置……太深了,像是从内部爆开的。结合那片陈旧的、位置特殊的疤痕……
俞衍猛地抬眼,看向封肆时---封肆时已经偏过了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他没有看俞衍,也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望着远处荒原与天际交接处那一线微光,眼神空茫,又似乎压抑着翻涌的、极为沉重的东西
是了,刚才在庙里,最后那一下,阵法核心爆炸,能量乱流被他们共鸣的力场推开……但如果是早有旧伤,且旧伤与这阵法力量同源,甚至就是被这力量所伤,那么在共鸣的冲击下,从内部再次撕裂……
俞衍忽然想起封肆时手腕上那片空白的皮肤 没有等级印记
“这伤,”俞衍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多久了?”
封肆时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俞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会散在风里
“……在你失踪之前”
六个字,像六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钉进俞衍混乱的记忆深处。失踪之前……黑市?还是更早?那片陈旧的疤痕……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俞衍没再追问,他松开扣着封肆时手腕的手,转而探向自己腰间的应急包——每个进入玄城测练的人都会配备的最基础医疗物品。他拿出止血凝胶、抗菌喷雾、密封绷带,动作快而稳
“忍着点”他低声说,将止血凝胶粗暴地挤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封肆时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短促的、被强行压回去的痛吟 他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
俞衍手下不停,抗菌喷雾喷上去时带来更刺激的疼痛,封肆时额角的青筋都迸了出来,按在身侧的手死死抠进了沙土里
最后是密封绷带,需要施加压力才能止血密封 、俞衍跪坐下来,双手用力按压在绷带覆盖的伤口上
“嗯—!”封肆时终于忍不住,身体向上弹起了一下,又被俞衍毫不留情地用力按了回去 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只剩下俞衍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侧脸,和那双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俞……衍……”他气若游丝地念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寻求慰藉
俞衍按压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重了些,直到确认出血被初步止住,密封层开始发挥作用。他额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向后退了半步,靠在另一侧的断墙上,微微喘息。他手上、袖口、前襟,都沾满了封肆时的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和一丝奇异的、类似陈旧金属的气息
封肆时瘫靠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他闭着眼,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荒原的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浅金 风依旧很冷
良久,俞衍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封肆时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疲惫的弧度
“告诉你什么?”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你……我快死了?还是告诉你……我这身破烂,有一半是你当年留下的?”
俞衍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
封肆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总是盛着戏谑、冷漠或凌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灰败。他就用这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俞衍震惊的脸“不然呢?”他轻轻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手腕上为什么没有印记?”
“俞衍,我早就被‘规则’放弃了”
“在你离开的那天,在我把你弄丢的那天……我就已经是‘弃标者’了”
他顿了顿,看着俞衍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忽然又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所以啊……”
“别再问我信不信任你这种傻问题了。”
“一个早就被世界抛弃的废物……”
“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俞衍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脸上残留的血迹、眼中的惊涛骇浪、和那一瞬间近乎空白的茫然,照得清清楚楚
风穿过断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荒原无边无际
而某个刚刚被强行撕开一角的、血淋淋的真相,正带着彻骨的寒意,缓缓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