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漩涡的吸力骤然增强，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空气被疯狂抽走，连肺叶都感到刺痛石碑上的“血泪”蜿蜒流下，在布满尘埃的地面汇成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一接触空气便“嗤嗤”作响，蒸腾起暗红色的、带着铁锈与甜腻腥气的雾气
吟唱声变得宏大而庄严，却更加扭曲疯狂，像无数冤魂在圣坛前哭嚎着赞歌。整座庙宇的幽蓝阵纹明灭到了极致，光线剧烈闪烁，将两人的身影拉扯成鬼魅般的形状
“它等不及了”封肆时的声音在诡异的声浪中依旧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想一口气吞掉我们这两个‘异数’”
俞衍咬着牙，抵抗着那股要将灵魂都扯出体外的吸力，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印记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皮肉烙进骨头。他看向封肆时，却发现对方虽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站姿依旧挺拔，甚至嘴角那抹惯有的、令人恼火的弧度都没变
“怎么‘共鸣’？”俞衍从牙缝里挤出问话，匕尖抵着地面，划出一道火星，借此稳住身形。他绝不会承认，刚才封肆时说出“信任共鸣”四个字时，他心跳漏了一拍
“很简单”封肆时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别抵抗……让它的力量进来，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俞衍心口，又缓缓上移，对上俞衍的眼睛
“想着我”
俞衍瞳孔微缩
不是“相信我”，而是“想着我”
前者是要求，后者是……蛊惑。是将选择权，以一种更狡猾、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塞回俞衍手里
“疯子”俞衍低骂一句，却猛地松开了对那股吸力的抵抗。几乎在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力量顺着印记狂涌而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感受——存在被侵蚀，记忆被翻搅，自我被稀释。无数嘈杂的幻听、破碎扭曲的影像冲击着他的意识，要将他的精神同化成这庙宇的一部分
“呃—！”俞衍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异常沉稳，像风暴中唯一可靠的锚点
“我在”封肆时的声音就在耳畔，很近，压过了那些疯狂的嘶吼与吟唱，清晰得不可思议，“俞衍，看着我”
俞衍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他看到封肆时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那股可怕的侵蚀力量同样作用在封肆时身上——不，或许更甚。因为封肆时没有等级印记作为缓冲，那股力量是直接冲向他本身的！俞衍能看到封肆时脖颈侧面的血管在皮肤下不正常地凸起、跳动，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失去了血色，甚至能看到他眼底那总是藏得很深的戏谑被一种更沉重的、近乎痛苦的东西取代
但他依旧站着，手稳稳地按在俞衍肩上，甚至还在对他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
“想想黑市，”封肆时的声音低哑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俞衍的意识被这句话猛地拽回了一些。那段混乱破碎的记忆里……似乎是有这么一幕？冰冷腥臭的泥泞，残缺的尸体，还有……还有一只同样冰冷、沾满血污、却死死抓着他手腕不肯放的手？
“想想训练场，”封肆时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握住俞衍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把我摁在地上，问我服不服……我说，不服。你就一拳打在我胃上……真他妈疼”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现：烈日下的沙地，粗重的喘息，少年凶狠的眼神，还有自己指节上沾染的、不属于自己的血迹……
“想想刚才……在总部外面，”封肆时的呼吸变得粗重，按在俞衍肩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在说，目光紧紧锁着俞衍，不让他被那片黑暗吞噬，“你问我……是不是疯了……”
他凑得更近，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气息交缠。俞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此刻还多了一丝力竭的虚浮
“我是疯了”封肆时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砸在俞衍心上，“从你失踪的那天起，从我以为你死了的那天起……我就没正常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或者一颗投入沸油的冷水。俞衍混乱的意识中，某个被深埋的角落猛地炸开！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汹涌、更原始的东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是无边无际的恐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害怕再次失去的偏执……无数激烈到扭曲的情感洪流，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是透过肩膀上那双颤抖的手，从封肆时的身上，汹涌地、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几乎在同时，俞衍也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关于黑市的恐惧、关于被抛弃的怨恨、关于重逢时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复杂情绪……也同样不受控制地，朝着封肆时倒灌回去！
这不是温和的交融，是两股同样激烈、同样伤痕累累的力量，在阵法压迫下的猛烈碰撞与强行共鸣！痛苦被放大，恐惧被共享，但同样的，那份潜藏在所有负面情绪之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在意
牵挂
“你不能死。”
“不准再离开。”
这样的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从两人纠缠的意识中同时迸发！
“嗡——！！！”
石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剧烈闪烁，然后像烧尽的灰烬般片片剥落、消散。旋转的灰雾漩涡猛地一滞，接着以更疯狂的速度向内坍缩！幽蓝的阵纹寸寸断裂、熄灭。整座庙宇开始剧烈震动，碎石和尘土从头顶簌簌落下
“咳！”封肆时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俞衍胸前的衣襟上，触目惊心。他身体晃了晃，按在俞衍肩上的手松开了力道，向一旁歪倒
俞衍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那只手滑落的瞬间，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封肆时的手腕！用力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撑住！”他自己也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封肆时快要倾倒的身体拽了回来，手臂横过他后背，将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封肆时顺势将额头抵在俞衍颈侧，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他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压抑地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还在逞强，“你……还是得靠我……”
俞衍想骂人，想把他扔出去，但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他能感觉到封肆时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听到他虚弱却依旧不肯服输的气音
这混蛋……总是这样。用最疯的样子，做最不要命的事。用最坏的脾气，藏最……说不出口的东西
中央的石碑在一声巨响中彻底炸裂！狂暴的能量乱流席卷而出，却又在触及两人的瞬间，被他们周身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激烈共鸣后残留的奇异力场推开、消弭
庙宇的震动逐渐平息
幽蓝的光芒彻底熄灭，暗红的雾气消散无踪，诡异的吟唱也戛然而止
只剩下尘埃在从破洞倾泻而下的惨淡天光中缓缓浮动
以及废墟中央，两个紧紧依靠、喘息未定、同样狼狈不堪的人
封肆时缓过一口气，勉强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血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俞衍
“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你想着我什么了？”
俞衍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耳根在尘灰和血迹的掩盖下，依然透出一点可疑的红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
“……想你什么时候死”
封肆时一愣，随即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势，又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但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行啊……”他喘息着，任由俞衍半扶半抱地撑着，将身体的重量更多交托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点得逞的惫懒
“那我可得……活得久一点”
俞衍没接话，只是扶着他，在满地狼藉中，一步步朝庙门外那片逐渐清晰起来的荒原光亮走去
废墟在他们身后彻底沉寂。那些破碎的神像、断裂的阵纹、泣血石碑的残骸，都掩埋在尘埃之下
阵法破了
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而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的激烈碰撞与强行共鸣中，再也无法被掩埋，如同废墟下萌发的新芽，带着血与痛，破土而出
庙门外，天光渐亮，漫长的黑夜似乎即将过去。远处，玄城冰冷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等待着它的闯入者，或者说，它的颠覆者
而他们的“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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