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来找阮妄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
“阿姨煮的,姐你一碗我一碗。”她把碗放在阮妄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银耳汤还是热的,蒸汽从碗口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带着红枣的甜味。她自己那碗端在手里,没喝,用勺子慢慢搅着,勺子碰到碗壁,叮叮的。
阮妄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
阮清没走,在她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又坐正了。她穿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一圈蕾丝边,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衬得脸很小。耳钉换了一副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问,语气随意的,像平时聊天一样。
阮妄说:“还好。”
阮清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嘴唇抿了抿,把嘴角的一滴甜汁舔掉。“我看你每天都写作业写到很晚。”
“作业多。”
“嗯。”阮清又搅了搅自己那碗汤,勺子停下来,她看着碗里的银耳,泡在透明的汤里,一朵一朵的,像花。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阮妄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阮清把手里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绞了两下,又松开。她的表情很自然,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想进学生会。”她说。
阮妄看着她。“那你去找老师报名。”
“我报了,但是要竞选。”阮清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姐,你在学校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跟几个学长学姐说一下?就是……打个招呼。”
阮妄没说话。
阮清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又绞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真的很想进。姐,你就帮我这一次。”
阮妄看了她两秒。“行,我帮你问问。”
阮清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床边弹起来,抱住阮妄的胳膊,脸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姐你最好了!”
阮妄没动,任她抱着。阮清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甜甜的水果味。
“那我走了,你继续写作业。”阮清松开手,端起两碗汤,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姐晚安。”
门关上了。
阮妄转回去,看着桌上的作业本。刚才写到一半的那道题,思路断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阮清要进学生会。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她来找她帮忙,这是第一次。以前阮清从来不会找她帮这种忙。阮清在学校的形象一直是独立、能干、人缘好的那种,不需要姐姐出面。这次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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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阮妄去找了高二学生会的学姐。学姐正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几个人,有说有笑的。阮妄端着餐盘过去,在旁边坐下,把事情说了。学姐爽快地答应了,说“阮清啊,我知道她,人挺好的,没问题”。阮妄道了谢,吃完饭回去。
下午课间,阮清发来消息:姐,谢谢你!学姐来找我了!阮妄回了两个字:不客气。
她把手机放下,看见郁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衣角被风吹起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
“阮清找你帮忙?”他问。
阮妄看他。“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你去找学生会的学姐了。”郁沉说,“她让你帮的?”
阮妄点点头。
郁沉没说话,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外套,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腿。
“怎么了?”阮妄问。
郁沉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阮妄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话比平时还少。但他不想说,她就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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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进学生会的事定下来之后,她来找阮妄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送水果,有时候送酸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她总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声音轻轻的,像一只小兔子。
有一天晚上,她又来了。这次没端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浅蓝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
“姐,这个给你。”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阮妄看了一眼。“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阮清笑了笑,转身走了。
阮妄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运动会那天,铅球场地边上,阮清和阮妄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姐,谢谢你帮我。你是最好的姐姐。
字迹圆圆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阮妄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几秒,夹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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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阮妄在家写作业,手机响了。郁沉打来的。
“阮清今天来找我了。”他说。
阮妄愣了一下。“找你干嘛?”
“送东西。说谢谢我平时照顾你。”郁沉的声音很平,“还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
阮妄没说话。
郁沉说:“她以前不会这样。”
阮妄还是没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郁沉问。
阮妄想了想。“她可能只是想对大家好。”
郁沉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吧。”
挂了电话,阮妄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她想起阮清最近的变化。以前她只对阮妄好,现在开始对郁沉好,对沈鹿溪好,对班上的同学好。她变得更温柔了,更贴心了,更像一个人人都喜欢的小白兔。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阮清。
“姐,你在家吗?我买了蛋糕,一起吃的。”她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笑意。
阮妄说:“在。”
“那我过来啦。”
几分钟后,阮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耳钉换了一副心形的,红色的,很显眼。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草莓蛋糕,奶油是粉色的,上面铺满了草莓。
“姐,你吃这块,草莓多的。”她把切好的蛋糕递过来,手指上沾了一点奶油,她舔掉了。
阮妄接过来,吃了一口。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
“好吃吗?”阮清歪着头看她。
“好吃。”
阮清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姐,你觉得郁泽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阮妄看着她。
阮清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就是问问。上次送他钥匙扣,他收了,但没说什么。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阮妄说:“他不喜欢说话。”
“我知道。”阮清低下头,用手指把蛋糕上的草莓拨到一边,“但他对你会说话。对你话不少。”
阮妄没说话。
阮清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和平时一样甜。“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吃完蛋糕,把盒子收了,擦了桌子,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姐晚安。”
门关上了。
阮妄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床头柜上还留着一小块蛋糕,奶油化了,塌下去,草莓歪在一边。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块蛋糕也吃了。很甜,很腻,吃完嘴里发酸。
她拿起手机,给郁沉发了条消息。
阮妄:阮清今天又问郁泽的事了。
那边回:问你?
阮妄:问我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郁沉:你怎么说?
阮妄:说不喜欢说话。
郁沉:嗯。
阮妄:她说郁泽对我话不少。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郁沉:是不少。
阮妄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郁泽对她话确实不少。从第一次在天台到现在,每次说话都离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她。不是喜欢,是别的什么。他说“离我哥远点”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他说“你要是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沉的。没有温度,没有柔软,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窗帘被吹起来,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阮清最近在做什么?在讨好所有人。对阮妄好,对郁沉好,对同学好,对老师好。她变得更乖了,更温柔了,更让人挑不出毛病了。但阮妄见过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撕照片的样子。那个画面她忘不掉。
她不知道阮清想要什么。也许只是想让郁泽看她一眼。也许不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树枝刮着玻璃,吱吱的,像指甲划过黑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阮清今天说的那句话。“但他对你会说话。对你话不少。”
不是的。郁泽对她说话,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她挡在他和郁沉之间。她是他要清除的障碍。他说话是为了让她离开。不是为了靠近。
但她没跟阮清解释。解释也没用。阮清不想听。
她只想知道郁泽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但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不是她。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一下。郁沉:睡了?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亮了一下。郁沉:晚安。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窗帘垂着,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