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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拾荒:沉妄

郁泽来找阮妄的时候,她正在小卖部门口等沈鹿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手里拿着瓶水,没喝,就用手指勾着瓶盖边缘,一晃一晃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亮边,影子落在她脚边,正好盖住她的影子。

“阮妄。”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阮妄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一样,黑漆漆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上次在天台上那样,又不太一样。这次更沉,更压。

“有事?”

郁泽没回答,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链子,目光在那片叶子坠子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你跟我哥,最近在忙什么?”

阮妄看着他。“没忙什么。”

郁泽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什么温度。“没忙什么,那阮正弘的车祸是怎么回事?”

阮妄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点,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

“车祸是意外。”

“意外。”郁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了两下,咽了,“我哥去找过他。车祸之前。你知道吗?”

阮妄没说话。

郁泽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米。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阮妄,你让他做了什么?”

阮妄抬头看着他。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比平时硬,太阳穴那里有一根青筋,微微跳着。她看了两秒,把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拧上。

“你问他去。”

郁泽盯着她,眼睛眯了眯。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塑料瓶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沈鹿溪从小卖部出来了,手里拿着两袋薯片,看见郁泽站在阮妄面前,脚步顿了一下,没走过来,站在远处等着,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像不知道该过来还是该走。

郁泽没看她,一直盯着阮妄。

“阮妄,我跟你说过,离我哥远点。你不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你让他做这种事。你知道他要是被抓了,会怎么样吗?”

阮妄说:“他没做。”

“你知道他没做?”

“他说不是他。”

郁泽愣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了,像没出现过。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样沉,那样压。

“他说不是他,你就信?”

阮妄说:“信。”

郁泽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阮妄,你要是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

他走了。背影很快被下课的人群挡住,黑色的外套在人群里晃了几下,不见了。

沈鹿溪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两袋薯片,包装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脸色好吓人。”

阮妄说:“没什么。”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一袋薯片递给她。“走吧,快上课了。”

两个人往回走。阮妄走在前面,沈鹿溪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拆薯片,咬得咔嚓咔嚓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阮妄踩着一块光斑走过去,又踩进阴影里,又踩进光斑里,明暗交替着,像在走一条黑白相间的路。

她想起郁泽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不是他,你就信?”

信。从十二岁那年就信了。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是因为他是郁沉。他说的,她就信。不管是什么。

放学的时候,郁沉在走廊上等她。两个人下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阮妄把郁泽来找她的事说了。

郁沉听完,没说话。

“他知道你去找过阮正弘。”阮妄说。

郁沉还是没说话。

“他怕你被抓。”

郁沉看了她一眼。“不会。”

阮妄没再问。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在地上并排,又分开,又并排。

校门口,阮清从车上下来,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毛,衬得脸很小。她看见阮妄,笑着跑过来,跑了两步看见郁沉,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但脚步慢了。

“姐,上车。”

阮妄上了车。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郁沉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阮清在旁边坐着,今天话很少,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姐。”

阮妄看她。

阮清没转头,还是看着窗外。“郁泽今天找你了?”

阮妄说:“你怎么知道?”

阮清的手指停了。“他跟我说的。他说找你问了点事。”她顿了一下,“姐,他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阮妄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细细的,密密的。

“没有。”阮妄说。

阮清点点头,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不画了,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到家的时候,阮妄下车。阮清走在她前面,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经过郁泽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两秒,走了。

阮妄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拿出来,翻开。第一题写到一半,笔停了。她看着窗外,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刷子刷过,边缘是紫色的。

她想起郁泽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害了他,我不会放过你。”

她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郁沉发了条消息。

阮妄:你弟今天说,要是你出事,他不会放过我。

那边回得很快:他不会动你。

阮妄看着那四个字。他说“不会”,那就是不会。她信。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以前说,他不会害阮清。那他会不会害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他不会害你。他怕我出事,但他不会动你。

阮妄:为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因为他知道,动你就是动我。

阮妄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一阵一阵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说的对。郁泽不会动她。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郁沉。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离开。郁泽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郁沉不在他身边。所以他不会做任何让郁沉彻底离开他的事。

这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牢笼。他把自己关在里面,钥匙在郁沉手里。但他不知道,郁沉从来没用过那把钥匙。不是不想,是没想过。郁沉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那边回: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作业。笔尖压在纸上,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深紫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变成黑色。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地板上。

她写完了作业,收拾好书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郁沉那句话。“动你就是动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有点快,但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栋楼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像有人在耳边一遍一遍地说。

动你就是动我。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消息,郁沉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郁沉:睡不着。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想什么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想你说的那句话。

阮妄:哪句?

郁沉: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是。但你不一样。

阮妄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那天在医院门口说的话。她当时没多想,就那么说了。现在被他记着了。

她打了几个字:哪不一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又亮了。

郁沉:你说不上来。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笑。她说不上来,他也说不上来。但他们都觉得不一样。

她打了两个字:起床。

那边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她换好衣服,洗漱完,下楼。

巷口,郁沉靠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煎饼。今天换了家店,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走过去,接过来,坐上后座。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郁沉发动车子。“睡不着。”

阮妄咬了一口煎饼。酱有点甜,薄脆还是很脆。她把煎饼拿在手里,看着他后背。外套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

“你昨晚说睡不着,”她开口,“在想什么?”

郁沉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

阮妄愣了一下。

他没回头,车子继续往前开。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脖子上。他没躲。

阮妄把脸埋进他后背,闭上眼睛。煎饼还攥在手里,热的,隔着袋子烫手心。他没动,车速慢了一点。

她想起他说“在想你”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煎饼买好了”。但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从来不说。这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她记住了。和那个面包一样,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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