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央宗阿姨解下围裙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像给大地盖了床白毡子。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转身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汐汐说:"给爸爸打个电话,说今晚去食堂吃,不做饭了。"
"爸爸今天值班,"汐汐把练习册塞进书包,"他说食堂今晚有饺子。"
"那正好,"阿姨从柜子里翻出三条围巾,一条藏蓝色的给自己,一条粉色的给汐汐,还有一条米白色的——她顿了顿,递给糖糖,"你那条小兔子湿了,先用这个。"
糖糖接过围巾,手指抚过柔软的毛线。她没有立刻围上,而是先叠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我……我的干了,"她小声说,从胳膊上取下那条垂着小兔子的围巾,确实已经干了,在暖气旁烘了一下午,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
果果正蹲在玄关穿靴子,小熊袜子已经换了一双新的,是卓玛央宗阿姨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袜口有一圈红色的绒线。"糖糖姐姐,"她跺了跺脚,靴子有点大,是汐汐去年的,"你说食堂有饺子吗?"
"汐汐姐姐说有。"
"什么馅的?"
"不知道。"
"那有红肠吗?"
"我们带了。"
果果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跑向厨房。她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只着急的小松鼠。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红肠的纸袋——下午吃了一半,还剩大半袋,又被她重新系好了。
"这个也带去,"她把纸袋举给卓玛央宗看,"给解放军叔叔阿姨吃。"
阿姨接过纸袋,掂了掂,又看看果果认真的表情,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她说,"带去。但你要自己说,这是你的红肠,你来说分享的话。"
"我说,"果果挺起胸脯,"我会说'我们来蹭饭啦'。"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是姥姥姥爷寄的'。"
"对,"阿姨把纸袋递回给她,"你提着,糖糖帮你拿冻梨。"
糖糖这才注意到,门口放着一个更大的纸箱,用胶带封着口,上面印着"哈尔滨特产"几个字。她蹲下去,试着抱了抱,箱子很重,她抱不动。
"太重了,"她诚实地说,"我拿不动。"
"你拿这一袋,"汐汐从箱子旁边拎出一个小些的布袋,里面装着七八个冻梨,用报纸裹着,"我拿这袋,果果拿红肠,妈妈拿大箱子。"
分工明确。四个人站在玄关,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小队伍。卓玛央宗阿姨最后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把灯关掉,打开门。冷风夹着雪片涌进来,果果打了个喷嚏,小熊袜子在靴子里暖烘烘的,她没觉得冷,只觉得兴奋。
"走,"阿姨说,"跟紧我,路滑。"
特战队食堂的灯亮得晃眼,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烘得人脸颊发烫。果果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在最前面,靴子踩在防滑垫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窗口和炊事班交代什么的霍朝,那个穿着作训服的高大背影转过身来,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爸爸!叔叔们!快来帮忙呀!"果果把红肠袋子举过头顶,小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好重好重!都是姥姥姥爷寄的哈尔滨红肠和东北大冻梨!我们拿些过来给哥哥还有叔叔们尝尝!"
她故意把"好重"两个字拖得老长,惹得旁边几个正在摆碗筷的年轻战士都笑了起来。糖糖跟在后面,手里那袋冻梨的报纸边缘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潮,她抿着嘴,把袋子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张餐桌上。
霍朝大步走过来,先弯腰把果果手里的红肠接过去,又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掂了掂纸袋,又看了看糖糖放下的那袋冻梨,冻梨在暖气的烘烤下已经开始微微发软,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班长!"霍朝直起身,声音洪亮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过来一下!"
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高帽子的壮实汉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到!旅长!"
"把红肠和冻梨都切了,"霍朝把纸袋递过去,又指了指糖糖带来的那袋,"给大伙儿尝尝,哈尔滨来的特产。"
"好嘞!"李班长接过东西,眼睛一亮,"哎哟,这冻梨看着就地道!"
霍朝这才转过身,看向刚走进门正在拍身上雪花的卓玛央宗。她正把那条藏蓝色围巾往下扯,露出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汐汐紧紧挨在她身边,粉色围巾衬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弟妹,"霍朝的声音明显柔和下来,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辛苦您帮我带了一天孩子。糖糖没给您添乱吧?"
卓玛央宗摆摆手,藏蓝色的围巾在她臂弯里搭着:"霍旅长说的哪里话,糖糖果果跟我们家汐汐玩得可好了,三个人在屋里画画、搭积木,安静得很。"她低头看了看汐汐,嘴角带着笑,"汐汐还说明天要教糖糖写藏文名字呢。"
糖糖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条米白色围巾的边角。她看着霍朝,又看看卓玛央宗阿姨,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往果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和一个熟悉的身影。尤诗穿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品袋。她显然是刚忙完工作赶回来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在触及食堂里那两个小身影时,瞬间亮了起来。
"霍朝,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在食堂里回荡。
霍朝转过身,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得不像话:"回来啦,老婆。"
"妈妈!"果果第一个反应过来,蹦跳着挥手,"我们在这里!"
糖糖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但步子比妹妹稳当些,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妈妈。
尤诗快步走过来,先把大衣扣子解开,露出里面干练的衬衫。她没先抱孩子,而是先把手里的礼品袋递向了站在卓玛央宗身边的汐汐。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汐汐平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鹿:"汐汐,我是糖糖果果的妈妈。今天谢谢你陪她们玩呀,阿姨给你带了礼物。"
礼品袋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精致的文具盒轮廓。
汐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妈妈。卓玛央宗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眼神鼓励。
"谢谢阿姨。"汐汐接过袋子,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她抱着礼物,往妈妈身边缩了缩,又忍不住好奇地往袋子里瞄了一眼。
尤诗这才站起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揽进怀里。她先摸了摸糖糖的脸,又捏了捏果果的鼻子:"冻梨拿来了?红肠也拿来了?"
"拿了拿了!"果果抢着说,"我还跟爸爸说'我们来蹭饭啦'!"
尤诗笑出声,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她看向霍朝,又看向卓玛央宗,最后目光落在餐桌上那袋已经被李班长拿走处理的红肠上:"看来今晚食堂要加菜了。"
"饺子配红肠,"霍朝接过话,顺手帮妻子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东北特色。"
李班长在后厨喊了一嗓子:"旅长!冻梨得缓一会儿!红肠马上切好!"
"知道了!"霍朝应着,转头看向卓玛央宗,"弟妹,一块儿坐下吃?今晚食堂包的是羊肉胡萝卜,热乎。"
卓玛央宗正帮汐汐把粉色围巾叠好收进包里,闻言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温柔的沟壑:"那就蹭一顿,汐汐,去洗手。"
三个小姑娘手拉手往洗手池走,果果在中间,一左一右拉着糖糖和汐汐,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糖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米白色围巾,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她决定等回家了再还给阿姨,现在,她更想快点吃到饺子,还有那个被李班长切得薄薄的红肠。
窗外的雪还在下,食堂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得干干净净。暖气嗡嗡地响着,混着后厨传来的切菜声和战士们的说笑声,把这个冬夜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