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央宗阿姨,我们来蹭饭了;汐汐姐姐好。"
果果把装着红肠的纸袋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投降旗。糖糖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指绞着围巾末端那只小兔子的耳朵,把"你好"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门槛上。
卓玛央宗阿姨系着藏青色的围裙打开门,围裙上印着褪色的格桑花。她看看纸袋,又看看两个小姑娘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红肠换饭?你们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学校学习,"果果把脚上的小熊袜子往门缝里伸了伸,"爸爸去抓坏人,要很晚才回来。"
"那进来吧,"卓玛央宗侧身让开,"汐汐,拿两双拖鞋来——等等,你们穿多大的?"
"我穿二十七,"果果立刻说,"糖糖姐姐的不知道,她的脚会长大。"
糖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果果的后背,耳朵尖开始泛红。汐汐姐姐从房间里探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拎着两双毛绒拖鞋,一双粉色,一双米色。"这双大的给你,"她把粉色的塞给糖糖,"我去年穿的,现在小了。"
"那你现在穿多大的?"
"三十五,"汐汐把米色拖鞋放在果果脚边,"比你大一倍还多。"
果果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发现手指不够用,干脆放弃,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太大,她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只刚上岸的小鸭子。"汐汐姐姐,"她拖着脚步走到厨房门口,"你在做什么?"
"写作业,"汐汐指了指餐桌上摊开的本子,"数学,很难。"
"我帮你,"果果把红肠放在桌上,爬上椅子,膝盖刚好够到桌沿,"我会数数,数到一百。"
"这道题要数到一千。"
果果沉默了,把围巾上的小兔子扶正,让它面对那本打开的练习册。"那让小兔子帮你,"她说,"它耳朵长,能听见数字说话。"
卓玛央宗阿姨正在切土豆,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她回头看了眼客厅,糖糖还站在玄关,没换鞋,正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唐卡看。画里是一座雪山,山顶有金色的光。
"糖糖,"阿姨喊她,"不喜欢粉色?"
"喜欢的,"糖糖迅速弯腰换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发现犹豫,"只是……在看那座山。"
"冈仁波齐,"卓玛央宗说,"我老家那边的山。你站那么远,能看清什么?"
糖糖走近两步,又停住。"看清……山很大,"她说,"比我想象的大。"
"近看更大,"阿姨把土豆倒进锅里,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但走近需要勇气,有些人站在门口看一辈子。"
果果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糖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那座山。小兔子围巾垂在糖糖胸前,和画里的金色光芒落在同一个位置。
"阿姨,"果果突然问,"山上有小熊吗?"
"有,"卓玛央宗笑了,"白色的,很大,但很远,远到看起来像石头。"
"那有小兔子吗?"
"兔子在草原上,不在山上。"
"为什么?"
"因为兔子怕冷,"阿姨转身看着她们,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山太高了,雪太厚,兔子跳不动。"
糖糖伸出手,指尖碰到画框边缘,又缩回来。"那小兔子怎么上去?"
"它不用上去,"卓玛央宗把火调小,"山会下来,变成河,变成风,变成春天草原上的第一朵花。那时候兔子就能看见了,不用爬那么高。"
果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糖糖往前推了半步。"糖糖姐姐像山,"她说,"我像兔子,我在下面等她下来。"
糖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她解开围巾,把它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小兔子垂下来,正好对着那双粉色拖鞋。"我先帮你,"她小声对果果说,"数学,我五年级了。"
两个女孩走到餐桌旁,汐汐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糖糖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果果趴在她胳膊旁边,眼睛跟着笔尖移动,但很快就开始打哈欠。
"困了?"汐汐问。
"没有,"果果揉眼睛,"数字在跳舞,看久了晕。"
"那你看这个,"汐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粉色的糖,"西藏的糖,牦牛奶做的。"
果果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云,"她含混地说,"软软的云。"
"你吃过云?"
"吃过,"果果点头,"棉花糖,和这个一样,但是更甜。"
糖糖的笔停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看着那个点,突然说:"汐汐姐姐,你害怕数学吗?"
"怕,"汐汐很干脆地承认,"怕做错,怕红叉叉。"
"那你还做?"
"因为……"汐汐挠了挠马尾辫,"因为怕归怕,不做更怕。就像——"她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就像我妈怕高原反应,但还是从西藏出来了,因为不出来更怕。"
果果把糖从左边腮帮子移到右边,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懂,"她说,"就像我怕黑,但还是闭着眼睛睡觉,因为不睡更困。"
卓玛央宗端着菜走出来,一盘土豆炖牛肉,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哈尔滨红肠,整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红肠我蒸了一下,"她说,"你们姥姥姥爷寄的,好东西,要慢慢吃。"
"姥姥说配馒头,"果果从椅子上跳下来,"但馒头在家里,我们没带。"
"有糌粑,"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罐,"差不多,都是面的。"
糖糖看着那个陶罐,褐色的粉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用一根红绳子扎着口。"怎么吃?"
"加酥油茶,捏成团,"卓玛央宗演示给她看,手指在碗里转动,粉末慢慢聚成一块,"像你们北方的面团,但是散的,要用心捏才不散。"
果果伸手想碰,被糖糖拦住了。"先洗手,"糖糖说,"妈妈说吃饭前要洗手。"
"在这里洗,"汐汐领着她们到厨房的水池边,"肥皂是牦牛骨的,很香。"
果果把手搓出很多泡泡,凑到鼻子底下闻。"像草原,"她说,"很大的味道。"
"草原没有味道,"汐汐说,"有味道的是花和土。"
"那就是花和土的味道,"果果把手冲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糖糖姐姐,你闻。"
糖糖也闻了闻自己的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像……"她顿了顿,"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对!"卓玛央宗在餐厅里应道,"就是太阳的味道,西藏的太阳很烈,晒什么都香。"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果果坐在糖糖和汐汐中间,脚上的小熊袜子在桌布下面碰来碰去。她试着捏了一块糌粑,但太散了,刚拿起来就碎在掌心。
"用力,"糖糖把自己的那块递给她看,表面有清晰的指印,"要像……像抓住不想走的东西那样用力。"
果果重新捏了一块,这次手指陷得很深,糌粑终于成型了,虽然歪歪扭扭,像个小土堆。"抓住了,"她举起来给糖糖看,"不想走的太阳。"
卓玛央宗给她们每人倒了一小杯酥油茶,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慢慢喝,"她说,"烫,但是暖胃。"
果果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咸的,"她说,"茶应该是苦的。"
"西藏的茶是咸的,"汐汐说,"就像你们北方的豆浆是咸的还是甜的,分地方。"
"我们喝甜的,"果果说,"糖糖姐姐喝咸的。"
糖糖正在喝第二口,听到这话呛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我……我也喝甜的,"她说,"只是……只是偶尔喝咸的。"
"你耳朵红了,"果果说,"红的时候就是被说中了。"
"我没有——"
"有,"果果指着她的耳朵,"现在更红了,像红肠。"
卓玛央宗和汐汐都笑了,糖糖想把脸埋进碗里,但酥油茶太烫。她只好低下头,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脸,耳朵的位置确实有一团红晕。
"糖糖,"卓玛央宗阿姨突然说,"你很像冈仁波齐。"
糖糖抬起头,不明白。
"山不说话,"阿姨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但山在那里,云绕着它,鸟飞过它,河水从它脚下流走。它不说话,但什么都看见了。"
"我不像山,"糖糖小声说,"我没有那么大。"
"山不是只有大的,"阿姨说,"有些山很小,藏在草原里,草比它高,但站在上面,也能看得很远。"
果果把碎掉的糌粑拢在一起,重新捏了一遍,这次更用力,指节都发白了。"糖糖姐姐是山,"她说,"我是草,我比她高,但她站得比我远。"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趴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果果把糌粑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能看见屋顶,还有云,还有很远的地方。"
糖糖看着碗里的牛肉,突然把它夹起来,放进果果的糌粑碗里。"你吃,"她说,"你矮,要长个。"
"你不长?"
"我……我已经长了,"糖糖的声音很轻,"够高了。"
汐汐把数学练习册合上,推到桌子中央。"我做完了,"她说,"糖糖,谢谢你。"
"不用谢,"糖糖说,"那道题……我也怕做错。"
"但你做对了。"
"因为你在旁边,"糖糖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人在旁边的时候,错也不怕。"
果果把牛肉分成两半,一半塞回糖糖碗里。"两个人吃,"她说,"错也两个人错,对也两个人对。"
窗外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像盐粒一样撒在玻璃上。卓玛央宗站起来关窗户,动作很慢,像在听雪落下来的声音。"你们今晚住这儿吧,"她说,"雪大了,路滑。"
"不用,"糖糖立刻说,"我们……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等雪停,"阿姨没有回头,"或者等你们爸爸妈妈回来。现在,先吃饭。"
果果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糖糖的粉色拖鞋上,两只脚叠在一起,像夹心糖的最里面那层。"糖糖姐姐,"她说,"你的袜子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说……"果果把脸贴在糖糖肩膀上,声音变得含混,"说谢谢你,还有……还有小熊很暖和。"
糖糖没有低头看袜子。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看着玻璃上凝结的雾气,看着雾气里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像两座很小的山,在雪里挨着,谁也不说话,但都很暖和。
那些很小很小的东西,还跟在身后,一声不响,闪闪发亮——有时候是围巾上的小兔子,有时候是糌粑里的指印,有时候只是两个小女孩在别人的餐桌上,分吃同一块牛肉时,筷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