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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燕郊到和田14

五年奔赴,一场空

送完彩纸的第二天早晨,尤诗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检查了一遍,确认水壶装满了、彩纸在夹层里放好了,才把她们送上校车。

“妈妈你今天几点来接我们?”果果扒着车窗问。

“今天妈妈要去培训,爸爸送你们,下午爸爸去接。”尤诗说。

果果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糖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好,朝窗外挥了挥手。校车发动了,尤诗站在路边看着黄色的车慢慢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计划这种东西,就是用来出意外的。

下午三点,糖糖和果果从幼儿园出来,站在往常等家长的那棵大榆树下。校车停稳了,小朋友们一个个被接走,身边渐渐空了。糖糖垫着脚往路口看,没有爸爸的车,也没有爸爸的人影。

“姐姐,爸爸呢?”果果拉着她的手,左右张望。

“可能堵车了,”糖糖说,“再等等。”

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幼儿园的老师锁了大门,跟她们说“家长还没来吗?要不回传达室等?”糖糖摇了摇头,说老师您先忙,我们就在这儿等,爸爸马上来。

老师不放心,又陪了五分钟,电话响了,有急事要处理,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糖糖点点头,拉着果果在台阶上坐下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果果开始坐不住了,一会儿揪揪草叶子,一会儿站起来转圈。“姐姐,我好渴。”

糖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果果喝了两口,又递回来。“姐姐,爸爸是不是忘了?”

“不会的,”糖糖说,但她自己也开始有点不安。她摸了摸书包侧兜,那里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妈妈的手机号。可是她没有手机,周围也没有可以借电话的人。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影子拉长了。

“我们去找爸爸,”糖糖站起来,做了个决定。

“你知道路吗?”果果跟着站起来,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知道,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拐两个弯就到了,”糖糖说。她记得妈妈开车带她走过,路两边有白杨树,经过一个农机站,再经过几户人家,就能看到特战旅的大门。

两个小姑娘背着书包,沿着路边走。一开始果果还挺兴奋的,觉得像探险,一会儿捡根树枝,一会儿踢颗石子。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房子看起来都差不多,白杨树也长得一模一样,糖糖开始不确定该在哪个路口拐弯了。

“姐姐,到了没?”果果的声音有点发虚。

“快了,”糖糖说,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看起来宽一点,右边那条路边有一排矮房子。糖糖站在路口,左右看看,拿不准主意。

“姐姐,我走不动了,”果果蹲下来,抱着书包,“脚疼。”

糖糖蹲下来看她,果果的鞋带松了一只,鞋底沾了好多泥巴。糖糖帮她把鞋带系好,自己的心里也开始发慌。周围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没有人停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她是姐姐,不能哭。

“我们再往前走一点点,”糖糖把果果拉起来,“看到有人了我们就问路。”

她们选了右边那条路,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个院子,院墙不高,门口种着一大丛波斯菊,开着粉色和白色的花。院子里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空筐子。

果果突然不走了,盯着院子里看。

“怎么了?”糖糖问。

“那里有人,”果果说,松开姐姐的手,迈开小腿就往院门口走。

“果果!别乱跑——”糖糖赶紧跟上去。

果果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朝里张望。院子里有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个木箱子,旁边放着锤子和一盒钉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看起来跟爸爸年纪差不多,但比爸爸壮实。

“大叔您好!”果果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小姑娘,愣了一下,放下锤子站起来。他走过来,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小朋友,你们找谁呀?”

果果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膛,一字一顿地说:“大叔您好,我们是新疆军区特战旅旅长霍朝的女儿。我们爸爸妈妈工作忙,没时间接我们,我们下校车后迷路了,您能送我们回去嘛?谢谢。”

糖糖站在后面,听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妹妹能这么流利地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而且还把爸爸的职务报得一字不差。她张了张嘴,想补充点什么,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大叔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哎呀,霍旅长的丫头呀?来来来,先进来,外面凉。”

他把院门打开,招呼两个小姑娘进来。果果大大方方地走进去,糖糖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但手一直攥着果果的书包带子,像是随时准备把她拽回来。

“热西提,谁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孜古丽,是霍旅长的两个丫头,迷路啦!”大叔朝屋里喊了一声,又低头看两个小姑娘,“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果果,我姐姐叫糖糖,”果果抢着回答。

“果果,糖糖,好名字,”大叔点点头,“我叫阿孜古丽·热西提,你们叫我阿孜大叔就行。那是我爱人,”他朝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女人扬了扬下巴。

阿孜古丽大妈围着一条碎花头巾,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两个小姑娘,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哎哟,这么好看的两个丫头,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快快快,进屋坐,外面冷。”

“大妈好,”糖糖终于开口了,拉了拉果果的袖子,示意她也问好。

“大妈好!”果果响亮地喊了一声。

阿孜古丽大妈把她们领进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彩色的毯子,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炉子上坐着一壶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暖烘烘的,飘着一股奶茶和烤馕的香味。

“坐,坐,把书包放下来,”阿孜古丽大妈拍了拍炕沿,“走累了吧?先喝点茶。”

糖糖和果果爬上炕,把书包放在旁边。果果一坐下来就开始四处打量,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炕桌上的一大盘馕上。

“饿了吧?”阿孜古丽大妈笑着端过来两碗奶茶,又拿了一碟子萨其马、几块巴哈利、一小碟葡萄干,最后切了两块馕,在上面抹了厚厚一层杏子酱。

果果的眼睛越瞪越大,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吃吧吃吧,别客气,”阿孜古丽大妈把碟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果果看了糖糖一眼,糖糖点了点头。果果立刻伸手拿了一块萨其马,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又鼓成了小仓鼠。糖糖接过阿孜古丽大妈递来的馕,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几口,停下来说了声“谢谢大妈”。

“这孩子真懂事,”阿孜古丽大妈摸了摸糖糖的头发,又给果果添了一碗奶茶。

阿孜古丽大叔在门口洗了手,走进来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小姑娘吃东西,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你们爸爸呀,我见过,上次在乡里开会,他给我们讲过话。是个好人,就是忙得很。”

“爸爸每天都好晚才回来,”果果嘴里塞着萨其马,含糊不清地说,“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

“那你们妈妈呢?”阿孜古丽大妈问。

“妈妈今天去培训了,”糖糖说,“她刚来新疆不久,还在学习。”

“哦,原来是这样,”阿孜古丽大妈点点头,转头看阿孜古丽大叔,“热西提,你一会儿送两孩子回去吧。跟她们爸爸说下,让他下次安排人接孩子,两个小姑娘走丢了可不是小事。”

阿孜古丽大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嘞,我这就去发动三轮车。孩子们,吃完没?大叔送你们回去。”

果果手里还攥着半块萨其马,舍不得放下。阿孜古丽大妈看出来了,笑着拿了个小袋子,装了几块萨其马、两个苹果和一包巴哈利,塞进果果的书包里。

“拿着路上吃,带回去给爸爸妈妈也尝尝。”

“谢谢大妈!”果果嘴甜得很。

糖糖也说了谢谢,把剩下的奶茶喝完,跳下炕,把书包背好。阿孜古丽大叔已经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车斗里铺了一块旧毯子,拍了拍车帮:“上来吧,坐稳当喽。”

阿孜古丽大妈把糖糖和果果抱上车斗,又给她们每人多加了一件小坎肩披着。“路上慢点开,别颠着孩子。”

“知道知道,”阿孜古丽大叔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三轮车沿着乡间小路开,风有点凉,但坎肩裹得暖暖的。果果靠在糖糖身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萨其马,时不时咬一口。糖糖看着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心里终于踏实了。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三轮车拐上了大路,远远地看见了特战旅的大门。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就在三轮车快要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从里面开了出来,停在路边。车门开了,霍朝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

“爸爸!”果果眼尖,一下子从车斗里站起来,差点没站稳,糖糖赶紧拽住她。

霍朝走到三轮车旁边,看见两个女儿坐在车斗里,裹着花坎肩,果果嘴角还沾着萨其马的碎屑,糖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自责,有心疼,还有说不清的感激。

“阿孜古丽热西提大哥,”霍朝伸出手,紧紧握住阿孜古丽大叔的手,“给您和嫂子添麻烦了。我爱人带着孩子刚来新疆,她今天学习去了,孩子们路况还不熟悉,谢谢您送她们回来。”

“哎呀,霍旅长,这话说的,”阿孜古丽大叔摆摆手,“多大点事儿呀,两个丫头乖得很,我老婆子喜欢得不行,还给她们装了好多吃的呢。”

果果从车斗里爬出来,举着手里的萨其马给爸爸看:“爸爸,阿孜大叔给我们的好吃哒!还有巴哈利,还有苹果,还有杏子酱!”

霍朝蹲下来,把果果嘴角的碎屑擦掉,又看了糖糖一眼。糖糖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红的。霍朝伸手把她也揽过来,轻轻拍了拍后背。

“没事了,爸爸在呢。”

糖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霍朝站起来,转身对阿孜古丽大叔说:“大哥,这些吃的是给两个孩子的,我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阿孜古丽大叔从车上跳下来,把车斗里的坎肩收好,拍了拍霍朝的肩膀:“霍旅长,这都举手之劳的事儿。你在部队忙,嫂子也有工作,孩子没人接的时候,你就跟我说一声。我家离学校近,三轮车一踩油门的事儿。”

“那怎么好意思总麻烦您——”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孜古丽大叔瞪了瞪眼睛,语气豪爽得很,“咱们新疆人,讲究的就是这个。你保家卫国,我帮你看看孩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霍朝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伸手又握了握他的手:“谢谢,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什么记,快带孩子进去吧,外面凉,”阿孜古丽大叔摆摆手,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果果,糖糖,下次再来大叔家玩啊!大叔给你们宰羊!”

“好——”果果拖着长音答应,挥着手里的萨其马当再见。

三轮车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阿孜古丽大叔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变小,白杨树在风里沙沙响。

霍朝一手牵着一个女儿往营区里走。果果一边走一边啃萨其马,嘴上沾满了碎屑,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三轮车消失的方向。

“爸爸,阿孜大叔家有好多的馕,”果果说,“还有好甜的杏子酱。”

“嗯,”霍朝应了一声。

“大妈还给我喝了奶茶,里面有奶皮子的那种,”果果继续说,“姐姐喝了两碗。”

“我喝了一碗半,”糖糖纠正她。

“反正就是好多,”果果把最后一口萨其马塞进嘴里,“爸爸,我们下次还能去阿孜大叔家玩吗?”

霍朝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糖糖。糖糖没说话,但眼睛里也有点期待。

“等妈妈有空了,我们一起去,”霍朝说。

“真的吗?太好了!”果果跳了一下,“我要告诉妈妈,阿孜大妈做的巴哈利比商店买的还好吃!”

糖糖在旁边小声说:“你就知道吃。”

“你才就知道吃呢,”果果不服气,“你吃了两个萨其马!”

“我只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是你塞给我的。”

“那你也吃了嘛……”

两个小姑娘拌着嘴,跟在爸爸身后,走进营区的大门。哨兵敬了个礼,霍朝回了礼,脚步稳稳的,一手牵着一个,影子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营区里传来晚点名前的哨声,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紫红色,风里带着沙枣花的味道。糖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

三轮车早就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个笑起来满脸皱纹的阿孜古丽大叔,那个给她倒奶茶的阿孜古丽大妈,还有那辆突突响的蓝色三轮车,她会记很久很久。

“姐姐,你在看什么?”果果拽了拽她的手。

“没什么,”糖糖回过头,“走吧,回家。”

“回家喽——”果果撒开腿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绕着霍朝和糖糖转了一圈,“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应该在路上了,”霍朝看了看表,“估计到家了。”

“那我要第一个告诉妈妈,我今天去阿孜大叔家了!”

“你每次都第一个说,”糖糖说。

“因为我最小嘛,”果果理直气壮,“小的先说。”

“……那是什么规矩。”

“妈妈说的,大的要让小的。”

“妈妈说的是吃东西要让,不是说话要让。”

“那也差不多……”

霍朝听着两个女儿拌嘴,嘴角翘了翘,没有插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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